白條上的摺痕不是自然壓出的。
有人在案前反覆展開又折回,說明看見它的人曾經猶豫過,最後卻仍把它留給了裴硯書。
最惡毒的事,往往都披著最體面的皮。
寒山會正廳裡,燭火平穩,茶香溫熱,眾人衣冠整肅,誰看都像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文會夜議。
可裴硯書坐在那裡,只覺得這一屋子斯文氣,比橋洞下的黑車還冷。
今夜來的仍是那幾個人。
齊主人坐在上首,神情淡淡。
程見川靠在一邊,像笑非笑。
兩個舊策圈老人一坐下,便先爭起一處舊句該用“仍照舊案”,還是“前案依舊”。說來說去,像在論字眼輕重,聽上去極雅,極正經。
只有裴硯書聽得明白。
他們論的不是字。
是想把哪一段舊事說得更好聽些,好聽到將來翻案的人都沒處下手。
齊主人抬手,示意上冊。
不多時,小廝便把西廊那頭剛送來的藍封皮薄本捧上案來。
程見川看了一眼,笑得很淡。
“今夜倒利索。”
一個老人接得更淡:“該利索時,自然要利索。”
這話說完,廳裡竟無一人覺得異樣。
彷彿夜裡忽然多出來的一冊新本,就該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案上。
裴硯書垂眸飲茶,目光卻一寸不差地落在那本薄冊上。
第一頁翻開,沒有異常。
第二頁也尋常。
案上還在爭一句“舊議未盡”和“舊議暫緩”哪一句更穩。
一個老人慢條斯理地道:“寫成‘暫緩’,後頭的人心裡才不慌。”
另一個便接:“是啊,紙上只要平了,外頭人就鬧不起來。”
旁邊還有人笑了一句:“所以說,最會惜字的人,最該知道一張紙能壓住多少事。”
裴硯書聽得後背發寒。
原來他們連“鬧不起來”這四個字,都說得這樣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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