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鋪子裡常見的平裁口,而是沈知微在清硯小桌旁臨時裁短時,習慣留下的那一點斜角。
就是它。
它從西偏角門出來,從舊藥匣裡藏著,從短庫後門轉手,從橋洞下換車,最後壓到了寒山會的案上。
那一瞬,裴硯書只覺得不是一截白條壓在紙下。
是知遠那隻磨破的手,是沈知微昨夜攥在掌心裡發涼的那截護指布,是沈家被人硬生生抹平的舊命,一起被按在了這張體面的案子底下。
偏偏案上人還在說笑。
程見川似是不經意,看了裴硯書一眼。
“裴兄,你覺得呢?”
裴硯書抬眼。
“哪一句更好?”
滿屋目光都落了過來。
齊主人手指還停在那頁紙上,神色不動。
裴硯書知道,這不只是問一句字句。
這是在看他識不識趣。
看他願不願意順著他們的話,把那些見不得人的改動,也一併說成“妥當”。
他沉了一息,平聲答道:
“字句輕重,不止關乎今夜聽的人,也關乎後來的人怎麼認前人的心。”
這話聽著平。
既沒正面頂回去,也沒照著他們的話往下說。
程見川眼底那點笑意淡了淡。
齊主人倒像沒聽出裡頭的刺,只把那頁往後翻了過去。
“年輕人想得多,是好事。”他說,“只是紙上留什麼,不留什麼,有時比一句話寫得漂亮更要緊。”
一句話,說得滿廳人都懂。
紙上能留下來的,才算真相。
至於不留下來的,哪怕曾經真有,也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裴硯書心裡那點冷意一寸寸壓實了。
他忽然明白,沈知微和他一路追的,早已不只是南鶴院裡的一個知遠。
他們追到的,是一群讀書人如何坐在燭火底下,把別人的血和命修成幾頁看起來乾淨漂亮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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