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別莊的水渠在暴雨後漲滿。
沈照棠趕到時,渠面還在翻著渾黃的浪。兩名腳伕守在渠邊,手裡各握一根長竹竿,見到大理寺的牌子,立刻把頭低了下去。
“就是這裡。”馬有德指著渠心,“昨夜有人把車趕到後坡,車輪印在雨裡衝沒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正對著水渠。”
沈照棠沒有問他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他在北營做了十幾年值書,旁人記住的是賬上的數字,他記住的是車輪壓過泥地時留下的方向。也正因為記得太清楚,他才在看見三十六箱時,臉色比渠水還難看。
“下水。”
長青帶著衙役繫好繩索,先把水渠兩頭堵住。第一根鐵鉤沉下去,足足過了十息才碰到木頭。鉤子拖上來時,帶出的不是箱子,而是一截斷刀。
刀柄纏著黑繩,繩結裡還卡著乾涸的血。
第二次下鉤,木箱終於浮出水面。箱蓋上沒有軍需司的封泥,只有一枚被水泡得發白的侯府石印。
“故意把侯府的印露出來。”聞既白蹲在岸邊看了一眼,“他們想讓發現箱子的人先認定,是侯府在藏貨。”
沈照棠抬手:“開。”
箱蓋被撬開,裡面鋪的不是軍械,而是三十六塊鐵牌。每塊鐵牌後面都刻著一個名字,正面卻統一蓋著“亡”字。
周良。
魏保山。
魏保川。
陳遇。
還有二十多個陌生名字。
馬有德伸手摸到那塊刻著周良的鐵牌,手指忽然停住。
“這些牌子原本不該在水裡。”
“為什麼?”
“鐵牌是進山時掛在箱外的。人若真的死了,牌要交回兵部,不能和軍籍一起埋。”他嚥了口唾沫,“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交回。”
第三隻箱子被拖上來時,箱底撞在石渠邊,裡面發出沉悶的響聲。沈照棠親自撬開,看到一疊舊甲。甲片已經發黴,裡襯卻縫著軍籍紙,紙上的死亡日期各不相同,最早的一張比鐵牌的刻制日期早了整整三個月。
“人還沒死,先寫死了。”長青低聲道。
“寫死之後,軍糧便有了去處,軍籍也有了空位。”沈照棠拿起一張軍籍,“剩下的人被塞進箱子,誰會追問死人去哪兒?”
聞既白從第三隻箱中取出一張油紙地圖。地圖被折成很小一卷,展開後沒有山名,只有三十六個黑點。黑點從別莊水渠開始,分成三路,一路向北山,一路向城西水門,最後一路竟畫到了宮牆西側。
“別莊不是藏貨的終點。”他說,“這裡是換路的地方。”
沈照棠沿著地圖最末端的硃砂線看去,發現線頭壓著一個小小的“宮”字,旁邊又有一道被指甲刮花的痕跡,像有人原本寫過另一個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辨認,枯井後便傳來一聲鐵器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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