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的“心動”與陳沖精心擬就的條陳,最終催生出了一個謹慎到近乎保守、卻又意義非凡的決議。在郡府內部一次僅有王匡、周明、孫弼及陳沖四人參與的秘密議事中,王匡拍板,決定試行“軍屯”,但規模大大縮水,性質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屯田之議,於郡有益,於國有利,然茲事體大,不可不慎,尤不可驟然而行,驚動各方。”王匡環視三人,緩緩道出決定,“現下郡中情勢,不宜大張旗鼓以郡兵屯田,恐激起軍中不滿,亦易為外間所察。不若……先以小規模試之。”
他看向陳沖:“陳沖,你所言黑石鄉南山之中,有可墾谷地。便以此處為試點。然非以郡兵名義,以免授人口實。可著戶曹、倉曹協同,以‘安置流民、以工代賑、墾荒實邊’為名,從城郊及臨近流民中,擇其年壯力強、願事農耕者,招募五百人。由郡府撥給首批糧種、簡單農具,及三個月口糧,遣往彼處,劃定區域,令其自墾自種,所產糧食,郡府收取五成,餘者歸其自用,以安其心。此五百人,名義上編為‘屯墾營’,由郡府直轄,不屬郡兵序列,亦不隸任何豪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沖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託付:“此事幹系甚大,又需隱秘進行。陳沖,你既熟稔錢糧、通曉田畝,此‘屯墾營’籌建、安置、錢糧核發、乃至後續督察之事,便由你總司其責,直接向孫掾史與本尹稟報。周丞,孫掾史,你二人從旁協助,調配人手,務必穩妥,勿使外洩,更不得擾攘地方,激起變故。”
王匡的安排可謂老謀深算。不以郡兵名義,避免了與都尉府的直接衝突;規模限定五百人,目標小,不易引人注目;以“安置流民”為旗號,政治上正確,也能緩解部分流民壓力;由陳沖這個“能吏”且背景相對簡單(在郡中無根底)的屬吏具體負責,便於控制,出了問題也容易切割。最重要的是,這等於在郡府控制之外,秘密建立了一個小型、直屬的糧食(或許未來還能成為兵源)生產點,完全掌握在他王匡手中。
對陳沖而言,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他夢寐以求的,正是為自己那個秘密基地披上一層合法的、官方的外衣。王匡的決議,幾乎完美地滿足了他的需求,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不僅是默許,簡直是官方授權他去“安置流民”、“墾荒實邊”!他那個山谷,可以順理成章地納入“屯墾營”範圍,石勇等百餘口人,可以從“黑戶”變為“官督民辦”的屯墾戶!而郡府撥付的啟動糧種、農具、口糧,雖然不會多,卻無疑是雪中送炭,能極大緩解山谷當前的食物危機。
當然,風險與機遇並存。“總司其責”意味著他要從幕後走到臺前,至少在這“屯墾營”事務上,他成為了明面上的負責人。楊家、都尉府,以及其他可能關注此事的人,都會將目光投向他。他必須更加小心,在利用這層“合法外衣”的同時,不能暴露自己早已在山谷中有所經營的事實。招募“五百人”,也是一個難題——他需要湊足這個數目,又不能將山谷的底細完全暴露。
“下吏領命!”陳沖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以最恭謹堅定的姿態應下,“定當竭盡全力,辦好此事,不負郡尊、周丞、掾史重託!”
接下來的日子,陳沖以驚人的效率和低調,開始了“屯墾營”的籌建。他首先與戶曹協調,拿到了登記在冊的部分流民基本資訊。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宣揚,而是讓戶曹幾名信得過的老吏,在流民聚集區私下放出風聲:郡府為安置流民,將在南山中擇地墾荒,願去者,包三個月口糧,提供糧種農具,墾出之田,將來可獲耕種之權,所產糧食與官府對分。訊息悄然傳播,對許多走投無路的流民而言,這無疑是一線生機。
同時,他透過孫弼,從郡庫中“合理”地調撥出了一批陳年粟種、幾十把舊鋤頭、鐮刀,以及勉強夠五百人食用三個月的粗糙粟米和鹽巴。數目卡在“試點”所需的底線,既不至於引起太大注意,又能解燃眉之急。所有物資的調撥,他都嚴格按照“單據”新制辦理,手續齊全,賬目清晰,讓人挑不出錯處,卻又將實際控制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最關鍵的,是“招募”和“安置”。陳沖沒有親自去流民中挑選,而是將這個任務交給了石勇——透過一次極其隱秘的聯絡。他讓石勇帶著幾個絕對可靠的核心成員,扮作尋找活路的流民,混入城外流民群中,暗中物色人選。要求很明確:優先選擇拖家帶口、有耕作經驗、老實本分、且對現狀絕望的青壯年家庭。不要刺頭,不要有明顯江湖氣或與豪強有牽扯的人。陸陸續續,石勇等人“招募”到了約三百人,多是來自東郡、陳留等地的逃荒農戶,與山谷中原有的一百二十餘人合併,勉強湊足了“五百”之數。當然,實際人數略有出入,但在混亂的流民登記中,這並不顯眼。
至於安置地點,陳沖在給王匡的初步方案中,只模糊地描述了“黑石鄉以南、伏牛山餘脈一處有水源的谷地”,並派了一名孫弼指派的、老實巴交的老倉吏,在石勇的“引導”下,去“實地勘察”了一次。那老倉吏年邁體衰,只走到谷口附近,見果然有溪流、有可墾荒地,又有“流民代表”石勇在一旁信誓旦旦,便回稟孫弼“地雖偏瘠,然可墾殖,流民聚集,情狀可憐”,算是走完了官方確認的程式。
當第一批郡府調撥的糧種、農具和口糧,由陳沖親自安排可靠的輔兵(他特意避開了與都尉府倉曹有瓜葛的人),運送到黑石鄉附近約定的交接點時,石勇早已帶人等候。沒有儀式,沒有文書,只有沉默的搬運和交接。陳沖站在遠處一個土坡上,看著那些面黃肌瘦卻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新屯墾戶”,在石勇的指揮下,將珍貴的物資搬進深山,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山谷,終於有了一層薄薄的、卻至關重要的“官皮”。石勇等人,從見不得光的“黑戶流民”,變成了“奉官府之命墾荒實邊的屯墾戶”。雖然依舊艱苦,依舊危險,但至少,他們存在的“合法性”得到了郡府最高層的默許。未來若有人查問,他可以有“安置流民、試行屯田”的正當理由搪塞。而郡府這點微薄的啟動資源,也能讓山谷熬過接下來的秋冬。
當然,他清楚這“官皮”的脆弱。王匡的支援是基於功利和試探,一旦出事,或失去價值,這層皮說剝就能剝掉。楊家、都尉府的眼睛仍在暗處。侯五那個釘子,依然埋在山谷人群中。他必須利用這暫時的“合法”身份,加快山谷的建設,儲備糧食,訓練人手,同時更要小心謹慎,不讓自己和這“屯墾營”成為各方勢力鬥爭的焦點。
掛名屯田,披上官衣。這是一步險棋,卻也是他在這個末世將臨的時代,為自己和那些依賴他的人們,所能爭取到的最好開局。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至少,手中多了一面看似無用、關鍵時刻或許能擋一擋明槍暗箭的破盾。他必須握緊這盾牌,在越來越近的亂世腳步聲中,繼續他如履薄冰的跋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