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46章 屯田律(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始建國三年的早春,伏牛山谷中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裸露的凍土在正午稀薄的陽光下蒸騰著潮溼的寒氣。溪水掙脫了薄冰的束縛,開始帶著碎冰碴子嘩嘩流淌,水量明顯比冬日豐沛了許多。然而,與這自然節律的緩慢復甦相比,谷中那兩千餘口人構成的小社會,其內部的變化與張力,卻如同冰下潛流,日益洶湧。

人口的急劇膨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希望,也帶來了日益尖銳的矛盾和混亂。新墾的土地如何分配?是按照開墾的先後,還是按家庭勞力多寡,或是按“部”為單位集體耕作?收穫的糧食,除了上繳郡府的定額和預留的種子,剩餘部分如何在內部分配?是簡單的按戶平分,還是與勞作表現掛鉤?窩棚區日益擁擠,鄰里之間為了一尺空地、一捆柴禾、甚至一口井水的使用順序,都可能爆發爭吵,乃至拳腳相加。趙破虜的軍法只管操練和防務,對民間糾紛往往簡單粗暴,難以服眾。石勇等人憑藉個人威望和鄉親情誼調解,在人數少時還勉強可行,如今面對兩千多人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早已力不從心。

更讓陳沖警惕的是,內部開始出現隱隱的分化。最早跟隨石勇的“老兄弟”們,自覺勞苦功高,在口糧分配、居住位置、甚至對後來者的態度上,難免流露出優越感。而那些後期加入、尤其是從“預備屯戶”營地經過觀察才遷入的“新人”,則對現狀既有感激,也有不甘,尤其對某些“老兄弟”享受的“特殊”待遇暗生怨言。侯五那樣別有用心者,更是如同水中的墨滴,在人群中悄無聲息地暈染著猜忌與不滿。

陳沖知道,不能再靠個人的威望和臨時的規矩來維繫這個日益龐大的集體了。尤其是在他秘密推動武器打造、加強軍事訓練的背景下,如果沒有一套清晰、公平、且能讓人(至少是大多數人)信服的規則,內部一旦生亂,或面臨外部壓力,這個看似堅固的堡壘,很可能從內部不攻自破。

他需要一個“法”。一部簡明的,切合山谷實際,能明確權利義務、定分止爭、並能將其軍事化管理的意圖合理化的基本規則。

在早春一個寒意依舊深重的夜晚,陳沖將趙破虜、石勇,以及那十二個“識字班”中表現最優異、已被他視為未來基層骨幹的年輕人(包括阿禾、青葦等人),召集到議事堂。炭火驅散了深夜的寒氣,也將眾人臉上或凝重、或好奇的神色映照得明明暗暗。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了一件關乎我黑石鄉南山屯墾營長治久安的大事。”陳沖開門見山,聲音沉穩,“營中人越來越多,事越來越雜。若無規矩,不成方圓。長此以往,非但農事、防務難以推進,營中兄弟亦將因瑣事生隙,乃至內鬥,屆時外患未至,而內亂先起,我等心血,將毀於一旦。”

眾人默然,顯然都感受到了近來日益增多的紛爭帶來的壓力。

“故而,我欲擬定一部營中暫行之規約,可稱之為‘屯墾律’。”陳沖說出了那個在心底醞釀已久的詞,“此律不求繁複,但求簡明,人人可懂,事事有據。今日,我等便一同商定其綱要。”

他走到掛著一塊用炭筆畫著山谷簡圖的粗麻布前,用一根細木棍指著圖,緩緩道出他構思已久的框架:

“第一條,土地之制。谷中所有已墾、將墾之田,無論原為何人所開,皆屬‘屯墾公田’,由營中統一規劃、調配。各部、各戶,只有耕種之權,無買賣、私佔之權。每年春耕,由石勇兄弟會同各部部長,依據各部丁壯多寡、土地肥瘠,劃分耕種區域,落實到戶。秋收之後,土地收回,來年重新分配。此舉,一在公平,不使強者愈強,弱者無田;二在集力,便於興修水利,統一輪作;三在防變,杜絕土地兼併,營內分化之患。”

這是最關鍵的一條,觸及了土地這個最根本的利益。石勇等人有些震動,這意味著“老兄弟”們開墾的熟地,也可能在來年分給別人耕種。但陳沖的理由充分——公平和集中力量。在亂世將至、需要抱團取暖的背景下,私有土地的誘惑,遠不如集體生存的保障來得實在。趙破虜微微頷首,他深知軍隊中“公田”制對維持凝聚力的作用。

“第二條,分配之則。收穫所得,扣除上繳郡府定額、預留糧種、及營中公共儲備(用於工匠、傷病、孤寡等)後,剩餘部分,按‘工分’分配。何謂‘工分’?即各人勞作之量化。墾荒、耕種、修渠、築屋、操練、巡哨,乃至在工械坊出力、識字班進學優異,皆可計‘工分’。由各部部長、什長、伍長逐日記錄,按月彙總,公示於眾。憑‘工分’多寡,領取相應口糧、鹽布等物。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者,僅得維持性命之最低口糧。懶惰、怠工、違規者,扣罰工分,乃至鞭笞、勞役。”

這是激勵和約束機制。將口糧分配與勞動表現直接掛鉤,既能最大程度激發生產積極性,也能將軍事訓練、文化學習等“軟性”要求納入考核,還能名正言順地懲罰違規者。阿禾等年輕人眼睛發亮,這對他們這些肯幹肯學的人來說,無疑是福音。

“第三條,防務之規。營中丁壯,皆需編入‘三部’,農時耕作,閒時操訓,此乃定製。凡年十五至五十之男丁,無重疾者,必須參加定期操練,聽趙屯長號令。無故缺席、懈怠、違令者,依軍法(趙屯長定)處置。營中治安,由巡察隊(石勇直領)負責。禁止私鬥,凡有糾紛,先報什長、部長調解;調解不成,報由我、或趙屯長、石勇共議裁決。嚴禁私藏、盜竊、破壞營中公物,尤其是兵器、農具、糧草。違者,視情節輕重,處以鞭笞、勞役、驅逐,乃至……處決。”

這一條明確了軍事管理的合法性與強制性,也建立了初步的司法仲裁程式。將“私鬥”與“破壞公物”明令禁止,並賦予管理者生殺予奪的終極權力(雖然陳沖深知需慎用),是亂世中維持秩序的必要之惡。

“第四條,雜項。婚喪嫁娶,需報部長知曉,不得鋪張,更不得因此耽誤工事。衛生需講,指定區域處理汙穢,飲水必沸,有病即報。鼓勵匠藝,凡有一技之長者,如鐵匠、木匠、醫者,經核實,可酌情減免部分勞役,專司其業,其‘工分’按所出器物、所治病患計……”

陳沖一條條說下去,從生產到生活,從軍事到民事,雖粗略,卻勾勒出了一個在特定環境下能夠自洽運轉的小社會基本法框架。眾人聽得聚精會神,不時低聲議論,提出些細節問題,陳沖一一解答,或讓眾人討論決定。

最終,這部被陳沖命名為《黑石鄉南山屯墾營暫行規約》的簡律,共計二十餘條,被阿禾用工整的字跡,抄錄在數塊寬大的木板上。翌日清晨,這些木板被豎立在谷中央的空地上,那裡已搭起一個簡易的木臺。

陳沖站在臺上,臺下是黑壓壓聞訊趕來的屯戶們,人人臉上帶著好奇、期待,也有一絲不安。陳沖沒有多言,只讓阿禾站在一旁,用盡量清晰洪亮的聲音,將木板上的規約,逐條唸誦。每念一條,陳沖便用最淺白的語言,解釋其含義和緣由。

“土地歸公,是為了不讓有人餓死,有人撐死!是為了咱們大家能擰成一股繩,多打糧食,守住這活命的地方!”

“按工分領糧,幹得多,出力大,就吃得多!偷奸耍滑,坐享其成,在這裡,沒出路!”

“操練是保命!這世道不太平,手裡沒點本事,沒點規矩,狼來了,賊來了,咱們就是一堆肉!趙屯長帶著大家練,是為了讓咱們活,不是讓咱們死!”

“禁止私鬥,有事找管事!誰要是覺得拳頭硬,在這裡耍橫,先問問巡察隊的棍子,問問趙屯長的刀答不答應!”

他的話語直白,甚至有些粗糲,卻句句砸在屯戶們的心坎上。大多數人,尤其是那些吃苦耐勞、本分老實的農戶,聽得連連點頭。公平分田,多勞多得,有力者保護大家,有規矩不讓人欺負……這不正是他們這些顛沛流離的苦命人,心底最樸素的期盼嗎?至於那些軍事化的管理和嚴苛的懲罰,在朝不保夕的亂世預期下,反而成了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象徵。

當然,也有神色陰鬱、目光閃爍者。侯五藏在人群后,聽著“禁止私鬥”、“嚴禁盜竊破壞”、“處決”等字眼,眼角微微抽搐。一些習慣了散漫、或自恃“有功”的老資格,對土地歸公和按工分分配,也暗自嘀咕。

規約宣讀完畢,陳沖環視眾人,沉聲道:“此規約,自今日起,便是咱們黑石鄉南山屯墾營的鐵律!無論新老,一視同仁!我陳沖,與趙屯長、石勇,及各位部長、什長、伍長,皆需遵守!有違者,必依規懲處!望諸位共勉,齊心協力,將咱們這片活命之地,建成真正的安穩家園!”

沒有歡呼,只有一片壓抑的、帶著沉思的寂靜。但一種無形的、名為“規矩”的東西,已隨著那木板上冰冷的條文和陳沖斬釘截鐵的話語,悄然滲入這兩千餘人的心中,開始規範他們的行為,重塑這個新生聚落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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