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40章 楊家暗流(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弘農郡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加陰冷潮溼。鉛灰色的雲層終日低垂,吝嗇地漏下幾點冰雨,將街道、屋瓦、乃至人心都浸潤得沉甸甸、溼漉漉的。市面更顯蕭條,商鋪大半關門,僅有的幾個貨攤前也少人問津,偶爾有衣衫襤褸的流民瑟縮著走過,很快又被巡街的差役驅趕開。唯有幾家高門大戶的宅邸前,車馬往來似乎未受太大影響,只是那朱漆大門緊閉著,透著一股與外間截然不同的、森嚴的靜默。

楊府,後園書房。

炭盆裡銀骨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書房內烘得暖意融融,與外間的溼寒恍若兩個世界。楊伯安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新得的和田玉璧,玉質溫潤,在炭火映照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他穿著家常的素色深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姿態閒適,但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裡,卻蒙著一層若有所思的陰翳。

管家楊福垂手侍立在榻旁,低聲稟報著近日收集來的種種訊息。從郡府官吏的微妙動向,到市井坊間的流言蜚語,再到黑石鄉、南山一帶若有若無的傳聞。

“……那陳沖,如今在郡府倉曹,愈發得王郡守信重。不僅‘捆草為糧’的新制在軍中推行,雖阻力重重,卻硬是讓他藉著郡守的勢和王家那點皇親背景,給撐了下來。如今又弄出個什麼‘屯墾營’,以安置流民為名,在黑石鄉南山裡聚攏人手。據下面回報,那山裡如今怕是不下兩千人了。”楊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而且,似乎並非單純的流民聚落。咱們安插在流民裡的眼線侯五傳回訊息,說谷中竟有行伍出身的軍官在操練青壯,還仿照軍隊編了什麼‘三部’,設了‘部長’、‘什長’、‘伍長’,農閒時便集結操練,雖無像樣軍械,但號令佇列,已初具模樣。更奇的是,那陳沖竟還在暗中教人識字算數,挑選的都是年輕機靈、對他頗為信服的。”

楊伯安摩挲玉璧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那層陰翳驟然轉濃,化作兩點幽深的寒光。“兩千人……行伍操練……識字算數……”他緩緩重複著這幾個詞,嘴角慢慢勾起,卻不是笑意,而是一種混合著訝異、警惕、以及被某種超出預期的事物所挑起的、冰冷的興味。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楊伯安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當年在陝縣,我只當他是個有些小聰明、懂得借勢、也敢冒險的泥腿子小吏。將他弄到郡府,本是想讓他在倉曹那潭渾水裡自生自滅,或者成為我們拿捏王愷、乃至試探王匡的一枚棋子。沒想到……他非但沒被淹死,反而藉著那潭渾水,洗出了一身更結實的皮,還悄悄在深山裡,養出了這麼大一頭……幼獸。”

他將玉璧輕輕放在案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是我小覷他了。”楊伯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幾株在寒雨中依舊挺拔的翠竹,“原以為他搞那‘屯墾營’,不過是迎合王匡,撈點政績,順便給自己弄個退路。如今看來,他所圖非小。聚民、練兵、啟智……這哪是尋常小吏求田問舍、苟全性命的手段?這分明是……在為自己開府建牙,積蓄根基!”

楊福心頭一凜:“少主是說,那陳沖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楊伯安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那倒未必。他還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名分。但他所求,恐怕也絕非僅僅自保。亂世將至,有識者皆在謀退路。豪強結塢自守,士人南渡避禍,皆為此也。這陳沖,走的卻是另一條路——他不依附豪強,不投靠官府(至少不完全),反而想自己拉起一支隊伍,佔住一塊地盤,在亂世中爭得一席之地。此人心志之堅,手段之奇,眼界之遠,已非尋常胥吏可比。假以時日,必成氣候。”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而那黑石嶺南谷,便是他選的巢穴。兩千人,經年操練,再有郡府‘屯墾’的名分遮掩……若真讓他成了氣候,這弘農郡內,除了郡兵,誰還能制他?屆時,他若要糧,周邊鄉里誰敢不給?他若要擴張,黑石鄉乃至更廣的山地,誰又能阻?這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手碾死的小蟲子了,這是一頭正在長牙的幼虎,就臥在我楊家的臥榻之側!”

楊福感到背脊發涼:“少主,既如此,我們是否該及早動手,趁其羽翼未豐,將其扼殺?侯五就在谷中,或可裡應外合,製造些事端,再聯絡都尉府那邊……”

“不。”楊伯安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現在動他,已經晚了,也難了。他有王匡的‘屯墾’大義名分,有那兩千被他聚攏、操練的流民,我們若明著動手,便是與郡府公開對抗,與數千亡命之徒為敵,即便能勝,也必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何況,王匡會坐視我們動他的人、毀他的‘政績’?”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坐大?”

“自然不是。”楊伯安走回榻邊坐下,重新拿起那枚玉璧,指尖感受著玉質的溫涼,眼神卻越來越冷,“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對付這等人物,強攻不如智取,硬碰不如抽薪。他陳沖的根基,無非三樣:郡守的信任,流民的人心,山谷的隱秘。我們便從這三處下手。”

他略一沉吟,緩緩道出謀劃:“其一,郡府那邊。王匡信任陳沖,是因其‘能辦事’、‘不結黨’。我們可以讓他‘不能辦事’,或者……讓他看起來‘結黨營私’、‘心懷叵測’。郡丞周明,對王匡重用陳沖這等寒門小吏,未必沒有微詞。都尉高順,更是恨陳沖入骨。可讓人暗中放些風聲,就說陳沖借‘屯墾’之名,大肆聚斂流民,暗蓄甲兵,所圖非小。糧草賬目,亦多有不清,恐有中飽私囊、養寇自重之嫌。這些話,不必我們直接去說,自有那看陳沖不順眼、或擔心他坐大的人,會傳到王匡耳中。一次兩次,王匡或許不信,次數多了,心中豈能無刺?”

“其二,流民人心。陳沖能聚人,靠的是‘活路’和‘希望’。我們可以斷他‘活路’,毀他‘希望’。侯五在谷中,可設法挑撥離間,製造新舊流民之間的矛盾,或散佈謠言,說郡府即將取締屯墾,或糧食將盡,大家都要餓死。同時,在外圍,我們可以用更高的‘待遇’,暗中招攬那些從黑石鄉方向逃散、或對谷中生活不滿的流民,許以田宅、錢糧,將他們安置到我們控制的田莊。釜底抽薪,讓他無人可用。”

“其三,山谷隱秘。他那山谷之所以能藏這麼久,一賴地勢隱蔽,二賴與外界訊息隔絕。我們可以讓他‘藏不住’。可重金收買熟悉黑石鄉山情的獵戶、採藥人,或派人假扮,深入南山,‘偶然’發現那處山谷的異常,將訊息‘無意間’洩露給郡府巡查的胥吏,或者……直接捅到都尉府。都尉府正愁找不到陳沖的把柄,若得知他在山中聚眾數千,操練兵馬,會作何想?即便有‘屯墾’之名,私自練兵,也是大忌!”

楊伯安每說一條,楊福的眼睛就亮一分。“少主此計甚妙!三管齊下,讓他內外交困,首尾難顧!既不用我們直接出手,又能最大程度削弱其力,甚至……借刀殺人!”

“記住,要慢,要穩,要像春雨滲地,無聲無息。”楊伯安叮囑道,“尤其是侯五那邊,不可操切,只需讓他留心谷中重要人物動向、糧食儲備、武備情況,以及……陳沖與郡府聯絡的細節。挑撥之事,需借他人之口,做得自然。至於外間流言和招攬流民,更要小心,絕不可讓人聯想到我楊家。”

“老奴明白!”楊福躬身應道,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楊伯安揮了揮手,楊福會意,悄聲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楊伯安將那枚溫潤的玉璧舉到眼前,對著炭火的光芒,玉璧透出朦朧的光暈。他彷彿透過這光暈,看到了黑石嶺深處那個正在迅速擴張的山谷,看到了陳沖那張日益沉穩、卻讓他感到隱隱不安的臉。

“陳沖啊陳沖,”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冷,“我本可容你在陝縣小打小鬧,甚至容你在郡府苟延殘喘。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將爪子伸到不該伸的地方,還伸得這麼長,這麼快。這弘農郡的天,還沒變。有些規矩,不是你能破的。既然你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這是誰的地盤,那我便幫你……好好想起來。”

他放下玉璧,望向窗外。冰雨不知何時已轉為細碎的雪粒,簌簌落下,很快在庭院中積起一層薄薄的白。冬意,正濃。而一場針對陳沖及其山谷的、更加隱蔽也更為致命的暗流,已在楊府這溫暖的書房中,悄然湧動,即將隨著這場冬雪,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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