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78章 夜間訓練(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夏日的白晝,在伏牛山谷巨大的操練場上,被三級分訓的殺聲、汗水與飛揚的塵土填塞得滿滿當當。新卒的佇列日漸齊整,老兵的陣型變換初顯章法,銳士營的小隊協同更透出精悍之氣。然而,當最後一抹晚霞被深藍色的夜幕吞噬,繁星開始在山谷清冽的夜空閃爍,喧囂了一日的營地漸漸沉寂,只餘下巡夜人單調的梆子聲與遠處山林間永不止息的蟲鳴時,陳沖的思緒,卻飄向了另一個與白晝操練截然不同、甚至被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將領視為“無用”或“不祥”的領域——夜戰。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陳沖、趙破虜、石勇及幾名主要隊率圍坐,總結近日操練得失。話題自然集中在白日訓練暴露的不足與改進之策上。待眾人議論稍歇,陳沖放下手中記錄訓練要點的簡牘,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諸位,白日操練,固是根本。然則,戰事無常,豈能盡在光天化日、列陣堂堂之下進行?敵若趁夜來襲,或我軍需夜行奔襲、迂迴設伏,又當如何?”

這話一齣,堂內為之一靜。趙破虜眉頭微蹙,石勇也露出思索之色。幾名隊率互相看看,臉上多是不以為然。夜戰?這在他們聽來,近乎天方夜譚。莫說這些由農夫、流民組成的隊伍,便是正經邊軍,除非迫不得已,也絕少在夜間主動接戰。原因無他,黑夜放大恐懼,混淆視聽,號令難通,極易自相驚擾,潰不成軍。故兵法有云:“夜不攻,晝不守”,雖非絕對,卻也道出了時人對夜戰的普遍忌憚。

“陳書佐,”一名資歷較老的隊率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謹慎的質疑,“夜戰……非是兒戲。弟兄們白日操練已疲,夜間目不能視,耳難辨聲,旗鼓難用。若強行驅之夜戰,恐未遇敵,己方先亂。且山林夜間多險,蛇蟲出沒,易生意外。不若嚴加夜間警戒,高壘深溝,以逸待勞為妥。”

趙破虜亦沉吟道:“某在邊軍時,也曾遇夜襲,多是固守營寨,以強弓硬弩拒之,待天明再圖反擊。主動夜戰,風險太大,非精兵不可為。我等士卒,新附者眾,恐難駕馭此等險事。”

陳沖對他們的反應並不意外。他平靜地聽著,待眾人說完,才道:“諸位所言,俱是實情。夜戰確險,確難。然則,正因其險、其難,常人皆避,若我軍能稍通此道,便多一分克敵制勝、出奇制勝的可能。敵料我必不敢夜戰,我偏能夜行;敵趁夜來襲,以為可亂我軍,我偏能鎮定反擊。此非為炫耀勇力,實乃多備一手,以防萬一,乃至……創造萬一之機。”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求全軍皆成夜戰銳卒,那不切實際。但‘銳士營’百人,及各部什長以上軍官,需粗通夜戰之法。訓練內容,亦可循序漸進,不必操之過急。初始,可練夜間靜默行進、辨識方位、傳遞暗號、小隊集結。進而練夜間潛伏、偵察、摸哨。再進一步,可嘗試小規模夜間協同突擊、設伏、反襲擾。白日練就的佇列陣型,夜間或難施展,但小隊間的信任、默契、及對簡單號令的絕對服從,在黑夜中尤為重要。”

趙破虜默然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顯然在權衡。陳沖所言,從戰術上看確有道理。夜戰能力,無異於給軍隊增添了一雙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和悄然行動的“手腳”,價值毋庸置疑。但訓練之難,風險之高,亦是不言而喻。尤其是對這支根基尚淺的隊伍而言。

“陳書佐,”趙破虜最終開口,語氣凝重,“某非不知夜戰之利。然訓練之法……某亦不甚精通。邊軍之中,偶有夜巡、斥候夜出,然成建制之夜戰操演,極為罕見。無成法可依,恐事倍功半,乃至傷人損器。”

“無成法,便創成法。”陳沖語氣堅定,“趙司馬久經戰陣,於夜間行軍、警戒、辨識敵情,必有心得。可先將這些心得,整理出最簡易可行的幾條,教與‘銳士營’及軍官。譬如,如何憑星辰、地形辨方向;如何以壓低的聲音、特定的手勢傳遞簡單資訊;如何利用陰影、聲響判斷距離與動靜;小隊夜間行進,如何以繩索或前後跟隨之法保持聯絡,不至走散。初始訓練,可選月色稍明之夜,於熟悉的山谷內進行,劃定安全區域,嚴禁使用明火,以防暴露及失火。循序漸進,以安全為第一要務。”

他看向趙破虜:“此事,需趙司馬親自主抓。初期可小範圍試行,即便成效不顯,亦是一種歷練,至少能讓士卒克服對黑夜行軍的恐懼。若實在難行,再議不遲。”

話已至此,趙破虜知陳沖決心已定,且思慮周詳,並非蠻幹。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既如此,某便試上一試!然則,醜話說在前頭,夜間訓練,意外頻生,若有損傷,或引發營中不安,陳書佐需有準備。”

“這是自然。”陳沖點頭,“訓練前需再三強調紀律,劃定禁區,派老兵於外圍警戒策應。凡受傷者,及時救治,優加撫卹。若有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嚴懲不貸!”

決議在略顯猶疑的氣氛中透過。訊息很快在“銳士營”及軍官中傳開,引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夜訓?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驚愕與隱隱的畏懼。黑夜屬於野獸與鬼魅,屬於不可知的危險,屬於沉睡與休息,打仗還要挑這時候?但軍令如山,尤其是趙破虜親自下達的命令,無人敢公開質疑。

首次夜訓,選在一個上弦月夜,月色朦朧,星光稀疏。趙破虜將八十餘名“銳士”及二十餘名什長以上的軍官,集中在主谷西側一片相對平坦、障礙物較少的區域。訓練開始前,他冷著臉,宣佈了最嚴酷的紀律:嚴禁出聲,嚴禁離隊,嚴禁使用任何光源,一切行動聽從前人(或繩索牽引)與簡短的口令(耳語)及手勢。違者,立即淘汰出“銳士營”,並加罰勞役。

起初的混亂,遠超趙破虜最壞的預計。百餘人被要求分成十人一隊,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保持隊形,跟隨前方的隊率(僅憑極其微弱的月光和熟悉的路徑)靜默行進至百步外的指定地點。僅僅走出十幾步,便有人因看不清腳下而被絆倒,引發小範圍的碰撞與壓抑的低呼。隊形瞬間扭曲,有人掉隊,有人走偏。傳遞一個簡單的“停止”手勢,從隊首傳到隊尾,往往已延誤數息,且最後幾人根本看不清。辨識方位更是艱難,許多士卒抬頭看天,只見繁星點點,根本分不清哪是北極星,遑論以此判斷方向。

第一次訓練,草草收場。許多人磕碰得鼻青臉腫,士氣低落。趙破虜臉色鐵青,卻未如往日般怒斥。他深知,斥責無用,這非士卒之過,實是前所未有之挑戰。

侯五自然也得知了“夜訓”的訊息。他最初的反應是嗤之以鼻,認為陳沖又在搞“標新立異”、“不切實際”的花樣。但當第一次夜訓失敗的訊息隱約傳來,他心中卻微微一動。夜間訓練,必然涉及特殊的聯絡方式、集結地點、乃至對山谷地形的另類利用……這些,是否意味著新的情報價值?他不動聲色,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更加留意“銳士營”人員的動向,尤其是他們休息時的隻言片語,試圖拼湊出夜訓的細節。

陳沖沒有氣餒。他親自與趙破虜覆盤,提出更具體的建議。比如,訓練前,讓士卒在目標區域白日反覆行走,牢記標誌性地物(如特定形狀的巨石、歪脖樹、土坎)。夜間行進,不追求速度,只求安靜與連貫,可讓前一人以極輕的腳步為後一人指引方向。傳遞資訊,可約定更簡單的身體接觸方式(如拍肩、拉衣角)代表不同指令。辨識方向,初期可依靠對山谷輪廓、水聲風向的記憶,而非完全依賴星象。

趙破虜採納了部分建議,調整了訓練方法。他挑選了數名曾在邊軍有過夜巡經驗、方向感極佳的老兵擔任“導引”,帶領小隊在熟悉路線上反覆練習。訓練內容也從一開始的“行進”,分解為更基礎的“原地靜立”、“摸黑整隊”、“低聲傳令”、“辨識同伴呼吸與腳步聲”。

變化是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但漸漸地,混亂在減少。士卒們開始適應黑暗,聽覺變得敏銳,能依稀分辨身旁同伴模糊的輪廓。簡單的、約定俗成的觸碰訊號,被逐漸掌握。小隊在熟悉路線上靜默移動,雖仍顯笨拙,但已能勉強保持隊形,不至散亂。

一個月後,在一個無月的濃黑夜,趙破虜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夜間圍捕”演練。他命一隊“銳士”扮演“巡哨”,另一隊扮演“襲擾者”,在限定區域內對抗。“襲擾者”需悄然接近並“摸掉”(以手觸肩為記)巡哨,而巡哨需憑藉聽覺、直覺與簡單的陷阱(如絆索、響鈴)發現並“捕獲”襲擾者。

演練過程緊張得令人窒息。黑暗中,只有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壓抑的呼吸、偶爾不小心踢到石子的輕響。扮演巡哨計程車卒神經緊繃,側耳傾聽每一絲異動。扮演襲擾者的小隊,則如暗夜中的狸貓,憑藉多日訓練的默契與對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迂迴、穿插。最終,三名“襲擾者”成功“摸”到了巡哨隊長身後,而巡哨隊也憑藉預設的簡易響鈴,提前發現了另一側的企圖,雙方在黑暗中短暫“交手”(模擬),各有“損傷”。

演練結束,點燃火把清點。結果令趙破虜大出意料。“襲擾者”小隊的表現,遠超預期。他們在完全無光的環境下,憑藉記憶與觸控,成功完成了大半戰術動作,且幾乎無聲。而巡哨隊雖未能完全防住,但也展現出了在黑暗中的警覺性與初步的應對能力。

“陳書佐,”演練後,趙破虜私下對陳沖道,語氣中少了幾分疑慮,多了些複雜的歎服,“這夜訓……或許,真有些用處。方才那小隊潛行襲擾,某在暗處觀察,其靜默協同,已非尋常士卒可比。若假以時日,再輔以更精良的裝備與戰法,夜間陡施突襲,確可收奇效。”

陳沖看著遠處那些剛剛經歷“夜戰”、雖疲憊卻眼神發亮、低聲興奮交流的“銳士”,微微點頭:“今夜小試,可見一斑。此事需持之以恆,不急不躁。尤其要總結經驗,將行之有效之法,固化為簡單規程,逐步推廣至精銳軍官。夜戰之能,不必人人精通,但需我營有此一技之長,關鍵時刻,或可扭轉乾坤。”

侯五未能親眼目睹那次演練,但他從“銳士營”士卒訓練歸來後那抑制不住的興奮與談論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他意識到,陳沖搞的這“夜訓”,似乎並非全然徒勞。這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對“銳士營”尤其是其中表現出色者的關注,也悄然提升。黑夜,似乎正在成為這片山谷中,另一片需要爭奪與警惕的“戰場”。而此刻,這片“戰場”上的優勢,正隨著一次次失敗與摸索,悄然向“屯墾護田營”,尤其是那支沉默的“銳士”小隊手中匯聚。未來的某一夜,這於黑暗中磨礪出的爪牙,或將撕開更濃重的夜幕,帶來截然不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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