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85章 第二次屯糧(1)

作者:神子天·4小時前

“備戰心態”如同沉甸甸的鉛塊,自那場秋雨夜的核心會議後,便深深壓入了“屯墾護田營”及山谷管理層的胸腔。操練的號子聲在秋高氣爽的清晨愈發凌厲,彷彿每一記突刺、每一聲呼喝,都在與那“最遲五年”的倒計時賽跑。工地上,加固牆壘、增築碉樓的叮噹聲也日夜不息。然而,在所有備戰舉措中,最為根本、也最牽動人心、最易引發內部動盪的,莫過於糧食。

秋糧的徵收在“伍-什-裡”體系與新建“公庫”的嚴密規程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有序與高效進行著。金黃的粟穗、飽滿的菽豆,從各“裡”的田間地頭,經過里長、三老、什長的共同驗看、稱量、登記畫押,一袋袋、一車車,匯入那三座巨鎖把守、守衛森嚴的主倉。穀場上,晾曬的糧食堆積如山,在秋陽下散發著令人心安的香氣。每日,阿禾都會帶著幾名絕對可靠的助手,核對賬目,清點入庫,臉色因勞累而蒼白,眼神卻因這日益充盈的倉廩而明亮。

然而,當阿禾將初步核算出的、今歲秋糧總產與現有公庫存糧(加上新徵部分)的彙總數字,以及按照“十稅一”比例與谷中當前人口、消耗速度推算出的、可支撐時限的預測,呈報給陳沖時,陳沖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一萬八千餘石新糧入倉,加上原有存糧及今夏雜收,公庫現存各類糧秣,摺合粟米,約兩萬五千石。”阿禾的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但隨即轉為凝重,“然,按現有人口一萬二千餘,即便維持目前已壓縮過的口糧標準(成人日食粟米六兩,摻以菜蔬),年需耗糧亦近兩萬七千石。加之營兵、匠人、吏員之額外配給,公庫各項必要支用……現有存糧,滿打滿算,僅夠支撐全谷……十個月。若遇意外,或明歲歉收,則……”

十個月。距離陳沖內心設定的、應對“大變”所需的最低安全線,還差得很遠。亂世一旦開啟,糧道可能斷絕,流民可能湧入,戰事可能波及,生產的穩定性將蕩然無存。十個月的存糧,在真正的危機面前,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陳沖盯著那冰冷的數字,良久,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十個月,不夠。遠遠不夠。公庫存糧目標,需提升至——至少一年半。”

“一年半?!”阿禾失聲驚呼,手中的算籌差點掉落。這意味著要在現有基礎上,再憑空“變出”支撐全谷八個月的糧食!按照正常年景與“十稅一”的賦率,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

“壓縮口糧。”陳沖說出了阿禾心中閃過的念頭,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自下月起,全谷所有正戶、預備屯戶,乃至營兵家眷(營兵本身口糧暫不變),口糧配給,再減兩成。成人日食粟米,降至四兩八錢。所減之糧,悉數劃入公庫‘備戰專儲’,不經常規支用。此令,需即刻擬定,三日內頒佈施行。”

再減兩成!日食粟米不足五兩!這幾乎是在生存線的邊緣又狠狠切下一刀!阿禾臉色發白:“書佐,這……如今口糧本已緊巴,許多屯戶,尤其是壯勞力,已是半飢半飽。再減兩成,恐……恐生怨言,乃至變故。且老弱婦孺,如何承受?”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陳沖的目光如古井無波,“怨言會有,但比起將來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今日之緊,乃是為了明日之生。老弱婦孺,可按比例稍減,或從公庫‘恤孤’項下略作調劑,但大原則不變。至於壯勞力……”他頓了頓,“可明告之,凡參與加急工事(築牆、修倉、開礦)、或操練考核優異者,可按‘工分’獲取額外糧食補貼。多勞者,未必少食。然基本口糧,必須壓下來。”

他看向阿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不容錯辨的厲色:“阿禾,此非與民爭利,實乃聚沙成塔,以渡嚴冬。公庫之糧,非我陳某私產,乃全谷性命所繫。今日多儲一斗,來日或可多活一人。此事關乎存亡,無價錢可講。你需擬妥告示,算清細目,三日後,我親自向各‘裡’解釋。”

命令如山。三日後,蓋有“屯墾營”印鑑的《關於調整口糧配給、增儲公庫備糧令》的告示,張貼於各“裡”公告處。白紙黑字,條分縷析,說明了因應“外間局勢堪憂,為備不虞”,決定“暫行緊縮,共克時艱”,將全谷口糧配給統一下調兩成,所節餘糧食“悉數劃為公庫專儲,非經核准,不得動支”。同時,公佈了獲取額外“工分”糧補貼的勞役專案與考核標準。

一石激起千層浪。儘管早有“備戰”的風聲,儘管陳沖的威望日隆,但當“口糧再減兩成”這冰冷的事實擺在面前時,積蓄的焦慮、不滿與恐慌,還是如同壓抑的火山,找到了爆發的縫隙。告示前,圍滿了面色各異的屯戶。識字者大聲誦讀,不識者側耳傾聽,隨即便是交頭接耳的議論、難以抑制的抱怨、乃至壓抑的哭泣。

“又減?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一日就那麼點粥水,再減,喝風嗎?”

“備戰備戰,備到自家肚皮上了!外頭亂是外頭的事,總不能先餓死自家人!”

“說是‘共克時艱’,誰知那公庫的糧,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娃他爹在營裡賣命,家裡老孃孩子就指著這點口糧,再減可咋辦?”

尤其是那些家無餘財、全賴口糧過活的赤貧新附之民,以及家中有病人、幼兒的困難戶,反應最為激烈。幾個“裡”的里長、三老被情緒激動的屯戶圍住,七嘴八舌地質問、訴苦,場面一度有些失控。儘管巡察隊迅速介入,維持秩序,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躁動與不滿,卻揮之不去。

侯五混在人群中,聽著四周的抱怨,臉上適時地露出愁苦與理解的神色,低聲對身旁幾個相熟的老屯戶嘆道:“唉,這日子是越來越難了。陳書佐也是為難,可咱們平頭百姓的肚子,更是難捱啊……”話語看似體諒,實則更添怨懟。那位曾被他試圖推舉為三老的老木匠,也拄著柺杖,對里長搖頭:“這麼減,不是法子。人心要是散了,牆修得再高有啥用?”

陳沖沒有躲在議事堂。告示張貼的次日,他便開始了巡訪。他沒有帶大隊扈從,只由石勇帶著四名精悍沉默的巡察隊員遠遠跟隨。他換上了半舊的深衣,如同一個尋常的管事,走入一個又一個“裡”,來到告示前,來到聚集議論的人群邊,來到愁眉苦臉的屯戶家中。

在主谷一個以老屯戶為主的“裡”,陳沖被聞訊而來的屯戶們圍住。一位白髮蒼蒼、曾受他親授“耆老”木牌的徐老,顫巍巍地上前,作揖道:“陳書佐,大夥兒……不是不懂道理,只是這口糧一減再減,實在是……心裡發慌,身上發軟啊。娃娃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陳沖扶住徐老,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或憂慮、或不滿、或期待的臉,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

“諸位父老,我知道,這口糧一減,大家的日子更難了。鍋裡更稀,碗裡更薄,娃娃餓得哭,大人幹活力氣短。這些,我都知道。”

他語氣誠懇,沒有擺出上官的架子:“可今日之苦,是為了明日不死。外間的訊息,大家多少也聽說了。北邊在打仗,死人無數;關中在鬧饑荒,人吃人;南陽、荊州那邊,活不下去的人已經拿起刀槍,跟官府幹上了!這亂子,就像野火,遲早要燒過來!”

“咱們這伏牛山,有牆,有溝,有兵守著,看著安穩。可大夥兒想想,若是亂兵、流民幾萬、幾十萬地湧過來,咱們這點牆,擋得住幾天?若是天下大亂,商路斷絕,外面一顆糧食也進不來,咱們地裡那點收成,又能吃幾天?到那時,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手裡無糧,便是親兄弟,也要搶破頭!”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今日從大家碗裡省下這一口,不是進了我陳沖的肚子,也不是肥了哪個官兒。是存進了公庫,上了三重巨鎖,由阿禾、司倉、還有大夥兒信得過的老兵一同看著!為的,就是等到那最艱難、外面一粒糧也找不到的時候,咱們谷中這一萬二千多口人,還能有一口稀粥吊命,娃娃不至於餓死,老人不至於倒斃路邊!”

“我知道,有人不信,覺得我陳沖在誆大家,覺得公庫的糧指不定哪天就沒了。”陳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那我今日,便在此,對天地,對諸位父老鄉親,立下承諾:今日所減之糧,每一粒,皆入公庫專儲賬冊,由阿禾明細登記,定期公示,接受各里公推代表查驗!凡有貪墨挪用者,無論何人,我陳沖第一個砍他的頭!再者,今日緊縮,實為無奈。待他日局勢稍定,或我谷中開闢出新糧源,今日所減之口糧,我陳沖承諾,必以餘糧加倍補償歸還大家!立字為據,各里三老、里長共為見證!”

“加倍補償”四字,如同強心劑,讓許多人的眼神亮了一下。陳沖的親自解釋、對局勢的剖析、尤其是那“加倍補償”的承諾與“立字為據”的保證,多少驅散了一些疑雲,安撫了一些情緒。徐老嘆了口氣,對眾人道:“陳書佐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咱們就再信一回,再咬牙熬一熬吧。總好過將來真到了易子而食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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