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08章 調兵遣將(1)

作者:神子天·12小時前

嚴象那“犁庭掃穴、一舉蕩平”的決斷一旦做出,便如同在早已繃緊到極致的弘農郡軍政體系上,狠狠抽下了一記最凌厲的鞭子。整座郡守府,乃至與郡府勾連的兵營、倉廩、驛傳系統,瞬間從之前那種因“核查”而略顯沉悶遲緩的狀態,被強行拖入了一種高速、高效、卻也透著肅殺寒意的運轉節奏之中。壓抑已久的戰爭機器,開始轟然啟動,每一個齒輪的咬合,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與無形的血腥氣。

調兵,是首務,亦是難點。弘農郡雖為邊郡,然承平日久(相對而言),郡國兵制早已不如西漢鼎盛時嚴整。除去必須駐防郡城、各重要關隘、糧倉及維護地方治安的基本兵力,能夠一次性抽調出來、用於野戰攻堅的機動兵力,頗為有限。嚴象令下“整備兵馬”,高順與郡丞張堪、兵曹掾史等人連日盤算、爭執,最終勉強湊出了兩千之數。其中,僅有約八百人是常年保持訓練、裝備相對齊整的“戰兵”,餘者多為近期補充的郡縣子弟、乃至少量招募的流民壯勇,訓練、裝備、士氣皆屬二流。即便如此,一次性動用兩千兵力,在弘農近年已屬罕見的大動作,幾乎掏空了郡中可用的野戰力量。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更是難題。時值深冬,倉廩本就不甚充盈,又要供應北疆戰事轉運(雖已大減),驟然要支撐兩千人遠征(即便距離不遠)至少一月的糧秣消耗,讓主管錢糧的倉曹掾史愁白了頭。計算來盤算去,除動用郡府常平倉存糧外,還需緊急從各縣調撥,甚至可能需要向地方大姓“勸借”。而箭矢、弓弩、刀槍的損耗補充,攻具(雲梯、衝車等,雖簡陋)的打造,傷員救治藥物的籌備,騾馬車輛的徵調……千頭萬緒,讓郡府各曹一片忙亂,抱怨與推諉之聲暗起。

就在這調兵遣將、籌備糧械的緊張忙亂之中,楊伯安再次適時地出現了。這一次,他不再是單槍匹馬入府進言,而是帶著一份蓋有楊氏鈐印、措辭恭謹懇切的“捐輸狀”,以及一隊五十名身著統一勁裝、腰佩利刃、神情精悍的楊傢俬兵部曲,來到了郡守府。

“世叔為靖地方、除匪患,不惜動用王師,勞師遠征,侄兒感佩萬分!”楊伯安在正堂對嚴象深施一禮,語氣充滿“憂國憂民”的誠摯,“然侄兒亦知,用兵大事,耗資鉅萬。郡府倉廩,近年來北輸邊關,本已吃緊。今又興此義師,恐糧秣不繼,挫傷銳氣。我楊家世受國恩,累居弘農,於地方安寧,責無旁貸。今特獻上粟米五百石,以助軍資,略盡綿薄。此外,聞聽南山地勢險峻,路徑複雜,恐大軍不熟地理,特精選家中健僕五十人,皆常年行走山野、熟知伏牛地形者,願為大軍前導,以效犬馬之勞!”

五百石粟米!在這個糧價騰貴的冬天,這絕非“綿薄”之數,足以解郡兵至少十日之糧!而那五十名楊傢俬兵作為嚮導,其意義更非尋常。他們不僅熟知山路,更意味著楊家將直接、深入地參與此次軍事行動,其眼線將遍佈大軍之中,對戰局進展、戰後利益分配,都將擁有極大的話語權,甚至可能在關鍵時刻,影響軍事決策。

嚴象看著堂下那五十名肅立無聲、卻隱隱透出剽悍之氣的楊家部曲,又看了看楊伯安手中那封沉甸甸的“捐輸狀”,眼中光芒微微閃動。他自然明白楊伯安的用意。這既是“雪中送炭”,更是“深度繫結”,甚至不乏監督與分功之意。然而,在目前郡府糧秣確實緊張、且對南山具體地形防禦確實不夠了解的情況下,楊家的“慷慨”與“協助”,又是他難以拒絕的。至少,這能大大緩解眼前的實際困難。

“伯安深明大義,急公好義,本官甚慰。”嚴象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既如此,這糧秣與嚮導,本官便代朝廷、代出徵將士,收下了。然軍國大事,自有法度。這五十嚮導,需編入大軍斥候序列,統一受高都尉節制調遣,不得擅自行動。糧秣交割,亦需經郡府倉曹清點入賬,統一支應。伯安可能做到?”

“全憑世叔安排!楊氏上下,絕無二話!”楊伯安毫不猶豫,躬身應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如釋重負與同仇敵愾的神情。

有了楊家這五百石糧食的“及時雨”和五十名熟悉地形的嚮導,籌備工作的壓力驟然減輕不少。郡府上下對楊家的“識大體”不免又多了幾分複雜議論,但調兵的速度,確實加快了許多。

三日期限將滿,郡城外西大營,已是旌旗招展,人馬喧囂。兩千郡兵勉強集結完畢,按部曲分列。雖陣列不算十分齊整,但刀槍如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倒也顯出一股肅殺之氣。高順頂盔貫甲,按劍立於將臺之上,面色凝重。他身旁,站著數名楊家嚮導的頭目,以及郡府指派的督糧官、軍法官等。營外空地上,滿載糧草、箭矢的輜重車輛排成長列,民夫雜役穿梭忙碌。那五百石楊家的粟米,被單獨存放,標記清楚。

嚴象並未親臨校場點兵,而是在郡守府正堂,舉行了簡短的“頒令”儀式。他當眾授予高順調兵虎符與郡守手令,明令其“統率郡兵,進剿伏牛山南麓匪患,綏靖地方”。檄文中,對南山“屯墾營”隻字未提,只含糊指稱“有宵小聚眾,據險為亂,劫掠行旅,危害鄉里”,將此次軍事行動的性質,完全定義為一次針對“土匪”的常規清剿。如此一來,既避免了公然指控陳沖“謀逆”可能引發的複雜法律與政治問題(畢竟證據不足),也為“順便”處置南山預留了極大的操作空間——剿匪過程中,發現南山“屯墾營”與匪類“勾結”或“實為匪巢”,進而“收編”或“解散”,便是順理成章。

“高都尉,”頒令完畢,嚴象將高順召至近前,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南山之事,你心中當有數。此行首要,乃是擊破其抗拒之兵,震懾其眾,擒拿首惡。若其部眾願降,可酌情收編,以為我用。然陳沖及其核心黨羽,務必擒獲,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其餘屯民,可分化安撫,勿要多造殺傷,激起大變。糧道、後路,需謹守。楊家嚮導可用,但需提防。一切,臨機決斷,以達成目標為要。本官在郡城,靜候佳音。”

“末將明白!定不負府君重託!”高順抱拳,沉聲應諾。他深知此戰關係重大,勝則加官進爵,敗則前程盡毀,甚至性命難保。

當日午時,大軍開拔。兩千郡兵,連同民夫、嚮導,總計近三千人的隊伍,如同一道渾濁的河流,湧出郡城西門,沿著官道,向著西南方向的伏牛山迤邐而去。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軍官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冬日的沉寂。沿途百姓關門閉戶,從門縫窗隙中驚恐張望,不知這次“剿匪”,又將給這早已不堪重負的邊郡,帶來怎樣的災禍。

訊息,幾乎在大軍開拔的同時,便以更快的速度,被南山撒在郡城外圍的“遊梟”或某些暗中同情者的渠道,傳回了伏牛山。當高順的大軍還在泥濘的官道上緩慢行進時,南山之內,早已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備狀態。

陳沖站在主谷後山一處隱蔽的瞭望點上,望著遠方官道方向隱約揚起的塵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峻。趙破虜、石勇、阿禾等核心人員肅立身後。

“兩千郡兵,五百石楊家糧,五十名嚮導。”陳沖緩緩道,聲音平靜,“嚴象這是鐵了心,要畢其功於一役。‘剿匪’?好名頭。”

“書佐,各隘口工事已加固完畢,‘銳士營’及各部皆已進入預定陣地。滾木礌石、箭矢火油,儲備充足。後山密道、疏散路線也已安排妥當。”趙破虜沉聲彙報,眼中戰意熊熊。

“屯戶情緒如何?”陳沖問阿禾。

“已透過各里三老、里長反覆告誡,大部屯戶皆知此番乃生死存亡之戰,無人願再流離。老弱婦孺已按計劃分批向更深山中轉移隱蔽。青壯皆願助戰,或運物資,或協守次要隘口。”阿禾答道,雖面色疲憊,但眼神堅定。

“好。”陳沖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嚴象想‘順便’收編我們,想用剿匪之名行吞併之實。那便讓他看看,他這‘匪’,到底是不是那麼好剿。傳令下去:依第一套方案,節節抵抗,耗其銳氣,擇機殲其一部。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全殲這兩千人,那不現實。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碰得頭破血流,讓嚴象知道,拿下南山需要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價,讓他不得不重新考慮,是戰,還是……談。”

“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那五十名楊家嚮導,是禍害,也是機會。讓咱們的‘山民’(熟悉地形的老屯戶)留心,若能‘引導’他們走錯路,或‘配合’咱們的行動,最好不過。”

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南山這座巨大的戰爭機器,早已在數月乃至更久的準備中悄然成型,此刻徹底露出了猙獰的鋒芒。山林寂靜,但殺機已佈滿了每一處隘口,每一片可能設伏的坡地。獵手與獵物的身份,在進軍的鼓角與森嚴的壁壘之間,變得模糊而危險。高順的大軍,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早已為他們精心準備的、佈滿荊棘與死亡的陷阱。而弘農郡未來數十年的格局,乃至無數人的命運,都將在這伏牛山麓的冬日山林中,被刀劍與鮮血重新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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