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季拖著極度疲憊卻因完成重任而隱隱亢奮的身體,在阿禾的安排下,於谷中一處僻靜暖和的石屋中沉沉睡去,一覺便是近十個時辰。當他再次被喚醒,簡單梳洗,用過一頓雖不豐盛卻熱乎踏實的飯食後,精神已恢復了大半,只是眼底那抹深藏的驚悸與風霜,非短時所能消弭。他被告知,陳沖要再次見他,單獨。
依舊是那間懸掛著巨幅地圖、光線因深陷山腹而常年需要油燈補充的石屋。陳沖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開著幾卷空白的簡牘與筆墨,顯然已等候多時。見張季進來,他微微頷首,示意其在對面的木凳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昨日所言,綠林軍內情,我已細思。”陳沖的聲音在靜謐的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你提到那劉演,與眾不同。今日喚你來,便是要你細說此人,以及……所有與他相關的情報。越細越好,無論鉅細。”
張季早有準備。他知道,自己帶回的關於綠林軍主體那令人失望的混亂與殘暴景象,或許會讓書佐重新評估“借勢”之策,但劉演這個“異數”,才是真正可能引起書佐深層興趣的關鍵。他定了定神,開始回憶、組織語言,將從各種渠道——觀察、交談、打聽乃至無意中窺見的片段——拼湊起來的關於劉氏兄弟的印象,娓娓道來。
“劉演,字伯升。其弟劉秀,字文叔。皆是南陽蔡陽人,聽其部下及當地老者零星談及,乃長沙定王劉發之後,算是前漢宗室遠支,居於舂陵鄉,故其部自稱‘舂陵兵’。”張季開篇便點明身份,這對於理解劉演的“不同”至關重要。
“宗室後裔,家道中落,於地方上薄有田產聲望。王莽代漢,此類前朝宗室,日子多不好過,備受猜忌壓制。劉演此人,性剛毅,慷慨有大節,不事產業,專好結交江湖豪傑、亡命之徒,在家鄉便有任俠之名。其弟劉秀則相反,性謹慎溫和,勤於稼穡,看似尋常農夫。”張季描述著兄弟二人的性格差異,“然據聞,劉秀內秀,讀書明理,其兄所交豪傑,多賴其弟居中調和、籌劃錢糧。兄弟二人,一外一內,頗為互補。”
“去歲天下饑荒,南陽亦不能免,流民蜂起,盜賊橫行。劉演散盡家財,聚鄉里子弟及賓客,約得數百人,本為保境安民,抵禦小股流寇。後綠林軍勢大,侵擾南陽,郡縣不能制。劉演審時度勢,知獨木難支,又或許……另有圖謀,遂率部投往綠林山。因其部稍具規模,且劉演本人勇武有聲望,故在綠林軍中,也算佔得一席之地,然其部自稱‘舂陵兵’,旗號亦稍異,隱隱有獨立之意。”
陳沖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宗室背景,地方豪強,因勢加入綠林,卻又保持相對獨立。這確實與那些純為活命或劫掠而聚的流民武裝頭目截然不同。
“其在綠林軍中處境如何?與其他大頭目關係怎樣?”陳沖問。
“頗為微妙。”張季答道,“綠林諸大頭目,如王匡、王鳳、陳牧、廖湛等,或為流民渠帥,或為地方土豪,彼此爭權奪利,但對劉演,大抵是一種既利用又防備、既輕視又隱約忌憚的態度。利用其勇力與部眾作戰,防備其宗室身份可能帶來的號召力與‘不同路數’。輕視其兵少,忌憚其……或許有的‘大志’。”
“劉演所部,軍紀如何?與百姓關係怎樣?此為你昨日提及‘不同’之關鍵,需詳說。”陳沖追問。
張季精神一振,這正是他觀察最細、感觸最深之處:“其部軍紀,在綠林各股人馬中,堪稱嚴明。劉演立有規矩:不得濫殺無辜,不得姦淫婦女,不得擄掠平民財物,違者嚴懲。其駐紮之處,派有巡查,彈壓部卒。屬下曾親見,其麾下一卒因搶奪一老嫗兩枚雞子,被當眾鞭笞二十,並賠償老嫗。此事在綠林其他各營,簡直不可想象。”
“與百姓交易,亦較公允。其部有專門負責採買之人,按市價或以物易物,不強取豪奪。佔駐縣城時,亦曾開倉放糧,但並非一搶而空,而是有組織發放,並留部分為軍資,且事後會出告示說明。故其部所駐之地,百姓雖仍惶恐,但少有公然咒罵反抗者,與別處百姓見綠林軍如見瘟神,截然不同。甚至有膽大百姓,願與其部卒做些小買賣。”
“其用兵如何?可曾與官軍接戰?”陳沖更關心實際戰力。
“舂陵兵人數雖僅千餘,然頗為精悍。劉演本人驍勇善戰,常親冒矢石,其麾下亦多敢死之士。其用兵,不似其他綠林軍一味蠻衝,似有些粗淺陣法。與官軍小規模接戰,頗有勝績。然因其兵少,且劉演似乎不願讓本部人馬充當攻城送死的先鋒,故在綠林軍大型攻掠中,並不突出,反而得以儲存實力。其他大頭目對此頗有微詞,認為其‘惜身’、‘不出力’。”
陳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儲存實力,不爭虛名,這更說明劉演所圖者大,非眼前小利。
“其弟劉秀,在軍中任何職?表現如何?”
“劉秀不常臨戰陣,多在後方負責糧秣、文書、聯絡等事。其人沉默寡言,然處事周全,與士卒同甘苦,在軍中口碑甚好。綠林諸將議事,劉演常帶其弟同往,劉秀多傾聽,少發言,然其建言,劉演多采納。屬下聽與其部有過來往的遊商言,劉秀似頗通文墨,常于軍中夜間教習親近士卒識字,講解史事。此在綠林軍中,實屬異類。”
通文墨,教識字,講史事……陳沖心中一動。這劉秀,恐怕不止是個“謹慎溫和”的農夫那麼簡單。其志恐不在其兄之下,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劉演常言‘復高祖之業’、‘誅暴莽,安黎庶’,其部下亦頗有傳揚。然在綠林當前,此等言論,響應者寡。多數人只求吃飽穿暖,劫掠發財,對什麼‘高祖之業’、‘安黎庶’並無興趣,甚至覺得迂闊。劉演似也知其曲高和寡,故不多強求,只在本部貫徹其理念。”張季最後總結道,“總而言之,劉氏兄弟及其舂陵兵,在綠林軍中,猶如一群披著羊皮混入狼群的……另類。他們打著綠林的旗號,行著近乎‘官軍’的規矩(當然是好的方面),懷著可能遠超尋常綠林頭目的野心。與那些純以流民饑民為主體、只知破壞劫掠的武裝,截然不同。”
彙報完畢,石屋內陷入長久的寂靜。油燈的光芒穩定地燃燒著,將陳沖陷入深思的側影投在石壁上,明暗交錯,彷彿他內心正在進行的激烈權衡。
良久,陳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澱後的清晰:“劉演,劉秀……舂陵宗室,前漢苗裔。亂世之中,此等身份,可成累贅,亦可為旗幟。觀其行事,不濫殺,不擾民,稍有章法,胸懷異志……確非池中之物。其於綠林,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然綠林形勢,混沌險惡,豺狼當道,此等‘異類’,能否存活,能否脫穎而出,猶在未定之天。”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南陽、荊州的位置,手指輕輕劃過:“朝廷視綠林為心腹大患,必全力剿之。綠林內部傾軋,弱肉強食。劉氏兄弟於此間,如走鋼絲,險之又險。與之接觸,風險極大,其自身尚且難保,遑論為外援。”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務實:“然,記住這兩個名字。密切關注其動向,尤其是南陽、荊州局勢演變對其之影響。此人可不同於尋常綠林賊酋,或許……將來有可用之處,亦未可知。但絕非現在。”
“那……我南山……”張季試探問道。
“南山之路,首要仍在自身。”陳沖斬釘截鐵,“鞏固根本,積蓄力量,靜觀其變。綠林軍渾水,暫不涉足。然天下耳目,不可閉塞。尤其對南陽、荊州,對劉氏兄弟這般‘異數’,需保持關注。下次再派‘遊梟’南下,可適當調整方向,留意舂陵兵動向,但無需主動接觸,更不可暴露我南山背景。一切,以獲取情報為要。”
“屬下明白。”張季肅然應道。
“你此番南下,歷盡艱險,帶回緊要訊息,功勞非小。先下去好生休養,賞賜不日便會下發。你所記細節,需儘快整理成文,歸檔密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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