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26章 家眷營(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優先吸納拖家帶口者”的新規甫一推行,南山外圍那幾處臨時收容點的景象,便在短短數日內發生了近乎逆轉的變化。柵欄外,絕望哭嚎的單身漢與零星散勇依舊不少,但更多的,是扶老攜幼、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火苗的流民家庭。他們被仔細盤問戶主來歷、家口數目、有無手藝惡疾,然後整戶整戶地被引入那道曾經對他們緊閉的木柵欄,在巡察隊士卒的引導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山谷深處那幾片新劃定的、被稱為“附屯區”的坡地。

“附屯區”的設立,本意是作為新附家庭的臨時安置與觀察過渡之所。然而,隨著每日數十戶、上百口人的持續湧入,不過半月光景,這幾處原本空曠的谷地便迅速被簡陋的窩棚、臨時挖掘的排水溝、四處堆放的雜物以及穿梭其間、面帶菜色卻神色各異的人們所填滿。炊煙從早到晚嫋嫋不絕,孩童的哭鬧、婦人的呼喊、男人的呵斥、乃至雞犬的叫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亂而充滿生機的、與南山原有各“裡”井然有序景象截然不同的“飛地”。

管理上的混亂與隱患,幾乎是與人口增加同步出現,且迅速達到了令人頭疼的地步。阿禾派去分發口糧、登記造冊的幾名年輕書吏,在“附屯區”待了不到三天,便狼狽而回,向陳沖與阿禾大倒苦水。

“亂!太亂了!”一個書吏臉色發白,心有餘悸,“說是按戶發放,可那些窩棚搭得毫無章法,東一家西一家,許多新來的連自家窩棚是哪個都記不清!我們去發糧,一群人圍上來,伸手就搶,說是他家五口,可看著只有三四人,多領的糧轉眼就不知去向!更有甚者,好幾戶聯合起來,冒充新戶,重複領糧!我們人少,根本看不住!”

“偷盜、打架,幾乎每日都有!”另一個書吏補充道,“為爭一小塊稍平整的地基,兩戶人能打得頭破血流。夜裡偷鄰家晾曬的菜乾、甚至偷挖別家剛種下的菜苗,防不勝防。好些婦人聚在一起,整日嘀嘀咕咕,說咱們分發不公,說老屯戶欺負新人,怨氣大得很。”

“更麻煩的是,”第三個書吏壓低了聲音,“石營尉的人發現,有幾個新來的漢子,白天在‘附屯區’晃盪,夜裡卻偷偷往老林子邊上的廢窯方向去,形跡可疑。跟了幾次,發現他們是在和一些沒被選進來的單身潰兵碰頭,雖然還沒抓到傳遞訊息的實據,但……不得不防啊!”

這些彙報,與石勇、趙破虜從各自渠道獲得的資訊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幅令人憂心的圖景:新附人口在帶來勞力的同時,也帶來了巨大的管理成本、治安隱患與潛在的安全風險。更重要的是,這些家庭雖然被“接納”,但其與南山本體的聯絡,依舊脆弱。戶主可能在外勞作或受訓,但其家眷卻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難以滲透、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小社會”,一旦有變,極易成為動亂的策源地或外部勢力滲透的溫床。

陳沖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他站在那幅增加了“附屯區”標記的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優先家眷”的策略,在理論上增強了對戶主的控制力,但在實踐層面,卻製造了新的、更復雜的治理難題。分散安置、粗放管理,顯然已難以為繼。

“必須將他們……真正‘納入’體系。”陳沖對著地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冷硬的光芒,“不能任其自成一體,游離於外。要讓他們感受到南山的好處,也要讓他們時刻意識到,自身的一切,皆繫於南山之秩序。”

一個更為大膽,也更具控制力的構想,在他心中逐漸成形。這構想,將把“照顧”與“控制”融為一體,用一種制度化、公開化的方式,將“人質”機制從潛規則變為明規則。

數日後,一次僅限於陳沖、趙破虜、石勇、阿禾、青葦五人參加的最高層密議,在主谷後山一處絕對隱秘的石室內召開。油燈將五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動如鬼魅。

“附屯區之亂象,諸位已知。”陳沖開門見山,“新附之民,人心未附,管理渙散,長此以往,必成禍患。我意,撤銷現有‘附屯區’,設立‘家眷營’。”

“家眷營?”青葦疑惑。

“對。”陳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凡我南山在冊戰兵、及各營公幹吏員之家眷,除特殊批准者外,一律遷入‘家眷營’集中安置、統一管理。‘家眷營’選址,就定在主谷東北那片背風向陽、有水源、且易於警戒的緩坡。由公庫出資出力,統一建造排房,規劃街巷,設立公共水井、茅廁、澡堂。營內設‘營正’一員,由青葦你暫代,下設若干‘管婦’,從各‘裡’品行端正、善於溝通的婦人中遴選,負責日常管理、糾紛調解、衛生督導。另設‘幼童堂’,集中照料學齡前孩童,並教其識字、唱歌、遊戲。”

他頓了頓,看向阿禾:“營中口糧、燃料、食鹽等基本生活物資,由公庫按各戶男丁在營中等級(戰兵、輔兵、工匠、普通勞役)核定標準,統一發放,避免爭端。營內可設小型織坊、菜圃,組織婦人勞作,所出可貼補家用或換取工分。營正需定期巡查,確保無凍餓之憂,無欺凌之事。”

這番描述,聽起來完全是一個設施完善、管理有序、充滿“人性關懷”的模範社群。青禾眼中露出贊同之色,覺得這確實是解決當前混亂的好辦法,也能真正體現南山對將士家小的體恤。

然而,陳沖接下來的話,讓室內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度。

“然,‘家眷營’非尋常聚落。”他聲音轉冷,目光掃過趙破虜和石勇,“其一,營區需設柵牆,出入口由石勇的巡察隊與趙司馬派出的可靠士卒共同把守。入營、出營,皆需憑‘家眷牌’及營正或相關軍官批條。無令不得擅出,尤其不得接近各營駐地、匠坊、糧倉等要地。外來探親者,需經嚴格盤查,限時入內。”

“其二,”陳沖語氣更沉,“營中設立‘連坐’之制。以‘伍’(五戶)為單位,編列成組,互相監督。凡有戶中男丁臨陣脫逃、投敵叛變、或犯下其他重罪者,其所在之‘伍’,全體家眷之口糧、待遇,皆降一等,並需承擔額外勞役以示懲戒。若知情不報,同伍連坐。此制,需在營中廣為宣講,務必使人人知曉。”

“其三,”他最後補充,目光幽深,“各營軍官、有功士卒之家眷,可酌情分配較好位置的房舍,或享有略高之待遇。反之,士卒在營中犯錯受懲,其家眷待遇亦可能受到影響。營正需定期將各戶家眷表現,彙總呈報,作為其家中男丁升遷、獎罰之參考。”

石室內一片死寂。油燈爆出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青葦臉上的讚許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恍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她終於明白了,這所謂的“家眷營”,絕不僅僅是“照顧”和“管理”,更是一個精心設計的、以親情為鎖鏈的龐大“人質”體系與行為調控工具!它將士卒最柔軟的要害——家人,置於組織的絕對掌控與同儕的互相監視之下,以此來確保其忠誠、勇猛與服從。

趙破虜眼中精光閃動,緩緩點頭。作為純粹的軍人,他更能理解這種手段在亂世治軍中的必要性。慈不掌兵,唯有將個人的戰鬥意志與後方的絕對安穩捆綁,才能鍛造出真正的死戰之兵。石勇也面色凝重地頷首,這無疑將極大減輕他維持內部治安的壓力。

阿禾則已在心中飛快計算著營建“家眷營”、統一供給所帶來的物資消耗與可能帶來的管理效率提升,長遠看,或許比現在混亂的“附屯區”更節省,也更可控。

“此議……甚為周密。”趙破虜沉聲開口,打破了沉默,“然,推行之初,恐有阻力,尤其那些早期追隨、家眷已習慣散居的老兄弟。”

“阻力必有。”陳沖神色不變,“然,此乃大勢,非為一人一事。可先以‘最佳化管理、集中資源、更好保障將士家小’為由,進行宣講。對王老栓、孫七等老資格,我可親自召見解釋。同時,首批遷入者,可選那些新附、尚無固定居所、且其家中男丁已在戰兵序列表現良好者,樹為榜樣,給予優待。待營區建成,設施齊備,生活確有改善,反對之聲自然漸息。至於連坐之制,”他看向青葦,語氣稍緩,“宣講時需著重強調,此乃為保全體家眷安全,防微杜漸,只要男丁忠心用命,家小自然安穩無憂,絕非刻意刁難。”

青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定當盡力辦好。”

“此事需穩步推進,切忌操切。”陳沖最後叮囑,“營區建設,阿禾統籌;人員遷移與安置,青葦主理;安全警戒,石勇負責;營中男子若有異動,趙司馬需及時知曉。半月之內,拿出詳細章程與預算,我再行核定。”

密議結束,眾人懷著各自不同的心情,默默退出石室。陳沖獨自留在昏暗的光線中,望著牆上搖曳的影子,目光深邃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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