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那份用青絹仔細包裹、措辭恭謹而內藏機鋒的投效文書,在被西城門那位態度倨傲漸轉猶疑的綠林軍侯收下後,便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枚石子,在宛城這架因驟然膨脹的權力與尚未磨合妥帖的架構而顯得格外粗糲、喧譁卻也滯澀的統治機器中,開始了一段不算迅捷、卻也並非無聲的流轉。
文書首先被送到了當值宮門的郎官手中——所謂的“宮”,不過是徵用了原南陽郡守府並加以倉促擴建、裝飾的龐大建築群,朱漆是新刷的,還帶著刺鼻的味道,簷角獸吻歪斜,處處透著草創的倉皇與虛浮的野心。郎官驗看印信、聽聞是來自“弘農南山”的投效文書,眉頭先是一皺。如今每日前來“進貢”、“表忠”的各地豪強、潰兵渠帥、乃至江湖術士不知凡幾,文書堆疊如山,真偽難辨,良莠不齊。他本欲按照慣例,將其歸入“待閱”的那一堆,等哪位上官閒極無聊時翻看。但手指觸及那青絹的細滑與文書卷軸的工整,又想起城門軍侯附言中提及的“來使軍容甚整,營壘森嚴”,心下微動,終究不敢完全怠慢,便將其歸入了“今日急遞”的序列——即便如此,等這份文書被一名小黃門捧著,穿過數重剛剛豎起、漆味未乾的儀門,遞送到更始皇帝劉玄御前時,也已是次日的午後了。
此刻的“皇宮”正殿——由原郡守府大堂改造而成,空間闊大,卻因填充了過多金玉、錦緞、以及形制粗陋的禮器而顯得擁擠俗豔——正瀰漫著一股酒肉與廉價薰香混合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一場慶賀前幾日小勝的宴飲剛剛散去,殘羹冷炙尚未撤盡,殿角樂工伶人正在收拾器樂。更始皇帝劉玄,這位被綠林諸將半推半就擁上帝位、號稱長沙定王劉發之後、實則早已淪為地方破落戶的劉氏宗室,正歪在那張過分寬大、雕飾繁複的御座上,眼皮耷拉,面色因酒意而泛著不健康的潮紅,頭上那頂匆忙打造、尺寸略大的冕旒有些歪斜,珠串隨著他無意識的晃動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志大才疏,卻又因驟然被推上這風口浪尖而膨脹出一種虛妄的自信與浮躁的享樂慾望。登基以來,忙於大封功臣、營造宮室、蒐羅美女,對於如何整合麾下派系林立、紀律渙散的百萬之眾(實數遠不及此,然其自誇),如何應對朝廷反撲與四方虎視,如何治理那名義上歸附、實則各自為政的廣大區域,既無深思,亦無良策,全憑王匡、王鳳等綠林元從及朱鮪等掌兵大將處置,自己只醉心於體驗這“九五至尊”的威福與享樂。
小黃門捧著文書,在御階下跪了半晌,見皇帝似乎又要睡去,才在執殿中郎的示意下,提高聲音稟報:“陛下,有弘農郡南山部眾,自稱‘革軍’,統領陳沖,遣使奉表,願率所部二千人,投效陛下,共討王莽。”
“嗯?投效?”劉玄勉強睜開醉眼,瞥了一眼那捲青絹文書,興致缺缺,“又是哪裡來的豪傑?帶了多少人馬?”
“回陛下,文書所言,有……二千戰兵。”小黃門如實回答。
“二千?”劉玄嗤笑一聲,擺了擺手,彷彿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區區二千人,也值得這般鄭重其事遞送文書?如今每日來投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王卿、朱卿他們看著辦就是了,這等小事,也來煩朕?”
他身側侍立的一名近侍宦官連忙湊趣道:“陛下說的是,如今陛下威加海內,四方景從,帶甲百萬,猛將如雲。這二千人,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劉玄被這馬屁拍得舒服,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丞相不是總說缺人打理這些雜務麼?拿去給丞相處置吧。告訴他,既是誠心來投,便按例安置,不必事事報朕。”
“諾。”小黃門不敢多言,捧著文書,躬身退出大殿。
所謂的“丞相”,指的正是大司徒劉演。劉玄稱帝后,大封群臣,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皆掌實權。而劉演,因是舂陵宗室,又有練兵統兵之能,在擁立過程中也算出力,且其麾下“舂陵兵”是綠林軍中少有的紀律部隊,故被授予大司徒之職,名義上總理政務。然而,在綠林元從把持軍權、劉玄昏聵享樂的格局下,劉演這“丞相”之位,實是處處掣肘,權責不明,更多是處理一些繁雜瑣碎、各方推諉的民政與接待投誠的事務,真正的軍國大計,往往被王匡、王鳳、朱鮪等人先行決斷。
此刻,劉演正在司徒府(徵用的一處富商宅邸)偏廳內,與幾名親信屬吏及胞弟劉秀,商議著糧秣調配與新附流民的安置事宜。他年約三旬,面容剛毅,目光沉靜,雖著錦袍官服,卻掩不住一股行伍之氣。聽著屬吏彙報各處因爭奪糧草、地盤而起的糾紛,以及新附者良莠不齊帶來的管理難題,眉頭深鎖。
就在這時,宮中黃門捧著那捲青絹文書到了,傳達了劉玄的口諭。
劉演接過文書,讓屬吏與劉秀暫候。他展開青絹,目光快速掃過文書內容。措辭恭謹,敘述清晰,從南山設立緣由、安置流民、抗暴安民,到擊退郡兵、整軍經武,再到聞更始倡義、特率部來投,願效犬馬之勞……行文流暢,有理有據,絕非尋常粗鄙武夫或江湖術士所能為。尤其提到“革軍”有戰兵二千,皆按“前、後、左、右、中”五營編制,自備糧械,軍紀嚴明,於弘農至南陽途中“秋毫無犯”等語,讓劉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弘農南山……陳沖……”劉演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與地名。他對弘農之事並非一無所知,去歲郡兵進剿南山受挫、最終因朝廷詔令南調而不了了之的訊息,也曾零星傳入他耳中,只以為是地方豪強或流民據險自守,未太在意。如今看來,此人所圖非小,治軍理民,竟頗有章法。更難得的是,其部遠道來投,卻能沿途嚴守紀律,這份自制力,在當下各路所謂“義軍”中,實屬罕見。
“文叔,你來看。”劉演將文書遞給一旁的劉秀。劉秀接過,仔細閱讀,他性情較其兄更為內斂沉靜,但目光敏銳,心思縝密。
“二千兵,五營編制,自備糧械,秋毫無犯……”劉秀緩緩放下文書,看向劉演,“兄長,此非尋常流寇依附,倒像是……一支訓練有素、別有根基的客軍前來會盟。其統領陳沖,無論其文才心術,皆不可小覷。陛下將其交予兄長處置,雖是推諉瑣事,然於我而言,或未必是壞事。”
劉演頷首,他明白弟弟的意思。在更始政權內部,他名為丞相,實則權柄不彰,所能直接掌控的,除了本部“舂陵兵”,便只有這些不斷收攏的、零散的新附力量。若能妥善接納、甚至收服這樣一支頗有實力的獨立部隊,不僅能增強自身實力,更能借此觀察、學習其治軍理政之法,甚至……或許可引為奧援。尤其是在與王匡、王鳳、朱鮪等人明爭暗鬥日漸激烈的當下。
“只是,其部遠來,自稱二千,實數如何?戰力如何?其心真偽如何?皆需查實。”劉演沉吟道,“陛下既不以為意,王公、成公、朱司馬那邊,恐怕也未必會將這二千人放在眼裡。此事,或許正是我輩可以仔細料理、從容措置的一樁‘小事’。”
劉秀道:“兄長可先派得力幹員,以犒勞、安置為名,前往其營中探看虛實,觀其營壘、軍容、士氣,並與那陳沖接觸,察其言談志向。若果真可用,再行奏請陛下,予以正式名分、駐地。其部既自備糧械,眼下倒不急於讓其進城,以免與諸營齟齬。可令其暫駐城外,聽候調遣,如此,既全其體面,亦便於掌控。”
“正合我意。”劉演點頭,當即喚來一名心腹屬吏,如此這般吩咐一番,命其準備牛羊酒食,前往西門外的“革軍”營地“勞軍”,並邀其統領陳沖,方便時可至司徒府一敘,商議安置事宜。態度要客氣,但不必過於熱絡。
屬吏領命而去。劉演重新坐回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青絹文書,目光投向廳外灰濛濛的天空,若有所思。劉玄的輕視與推諉,無意中給了他一個接觸、審視這支特殊力量的機會。而這支自稱“革軍”、統領名叫陳沖的隊伍,在這混亂的南陽城外,又將掀起怎樣的微瀾?他忽然想起,似乎聽人提過,前些時日從弘農來投的一個楊姓豪強,宴飲間曾隱晦提及,與南山某人有些舊怨……或許,也該問問。
而在城西十里外,“革軍”中軍帳內,陳沖幾乎在劉演屬吏出發的同時,便透過快馬回報,得知了文書已被送入宮中、皇帝未親自接見、而是轉交“丞相”處置的訊息。對此,他臉上並無意外,也無失望,反而露出一絲瞭然的、近乎淡漠的笑意。
“果然……輕視麼。”他低聲自語,對侍立帳中的趙破虜、阿禾道,“劉玄志大才疏,驟登高位,眼中只有那百萬虛數,豈會將我這二千人放在眼裡?隨手丟給下面處置,正在情理之中。”
“那……書佐,我們該如何應對?”阿禾問道。
“轉交丞相……”陳沖走到帳中懸掛的簡陋形勢圖前,目光落在標註“司徒府”的位置,“劉演,劉伯升。此人非池中之物,有野心,亦有些實幹之才,然在更始朝中,受綠林元從排擠,權位不穩。陛下將此‘瑣事’交他,恐非重用,而是敷衍。然,於我而言,這卻是天賜良機。”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與一個平庸而自大的皇帝直接打交道,未必是福。反而與劉演這等身處權力邊緣、急需實力、且有見識的實權人物(哪怕是受限的實權)接觸,操作空間更大,也更容易獲得實際的好處。他需要外援以固位,我需要憑藉以立足。此乃兩利之事。”
”。敘一城時便方佐書邀並,軍我勞犒,命之徒司奉言,來前食酒羊牛攜,者吏屬中府演劉徒司大稱自有外營“,報稟聲高兵親外帳”——報“
!快之此如竟得來。振一神人幾帳
。舉之重持老是正,底探見邀再,好示勞犒先。慎謹又,速迅既,應反的演劉。照心此彼,眼一視對虜破趙與沖陳
”。謁拜府徒司至親當必,後午日明,命從如不敬恭,意厚徒司謝多沖陳,者使訴告。禮回為作,刀首環的錯不飾裝柄那的獲繳日前將“,充補又即隨,咐吩沖陳”。他見自親我,帳軍中引使來將。使來賞厚,待接禮依,接迎營出我代,勇石與你,禾阿“
”!諾“
。了亮更也,穩更得燃,夜昨比乎似卻,火燈的中營”軍革“但,愈風北,星無空夜。始開然悄,間之演劉與我在剛剛才,在現,量較的正真而。”怨舊“點這你意在麼怎不並乎似,玄劉山靠的你,惜可。度弧的冷冰一起勾角沖陳?吧息訊的黴倒或醜出他著待等地齒切牙咬,落角個某中城在正許或安伯楊。步一第鍵關的展發遠長更求謀至乃、足立南在否能”軍革“是才,面會的徒司大位這與來下接而。演劉了向引他將,門側的開敞中意無道一同如,視輕的玄劉。火燈的雜卻)外城於對相(璨璀片那向方城宛著,上坡於立,帳大出走自獨沖陳。深已暮,後去離者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