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午後,天色依舊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垮宛城那些高矮不一的屋脊。北風穿過空曠的街道與荒廢的坊市,捲起塵土與碎屑,也送來城外各營隱約的喧囂與更遠處淯水沉悶的流淌聲。宛城西門,那座昨日還透著倨傲與疏離的城門,今日卻有了些不同。戍守計程車卒明顯增加了,且神情肅穆,將圍觀的好奇人群與閒散軍漢驅趕得遠了些。城門口,數名身著嶄新號衣、腰佩環刀的“舂陵兵”士卒按刀肅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城外官道。
約莫未時三刻,一隊約二十餘騎的人馬,自城內緩緩馳出。為首者,年約三旬,面容剛毅,膚色微黑,頜下短髯修理得整整齊齊,未著朝服,只一身藏青色深衣,外罩擋風的玄色大氅,腰懸長劍,雖作便裝,但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穩氣度與行伍中人的剽悍精幹。正是大司徒、更始政權名義上的丞相,劉演,劉伯升。其身後,跟著數名文吏打扮的屬員,以及十餘名頂盔貫甲、眼神精悍的親隨護衛。一行人馬出了城門,並不停留,徑直向著西面十里外那片旗幟鮮明、營壘森嚴的“革軍”營地而去。
這個舉動,在宛城內外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大司徒親自出城,前往一支新來投效、僅有兩千人的隊伍營地?這在更始政權草創以來,尚屬首次。往日那些前來投靠的豪強、渠帥,多是自己入城拜見,運氣好的能得個低階軍侯、縣令的空頭官職,運氣差的連城門都進不去,便被隨便打發到某個雜牌將軍麾下聽用。何曾有過上公宰輔親自出迎的道理?一時間,猜測、議論、乃至各種陰暗的揣度,在城牆上下、各營之間迅速流傳開來。
劉演對此恍若未聞。他控馬緩行,目光平靜地掠過道旁荒蕪的田畝與遠處那些雜亂喧囂的綠林營寨,最終落在視野盡頭那片規整得有些刺目的“革軍”營盤上。隨著距離拉近,營盤的細節越發清晰:筆直的壕溝,整齊的柵欄,按顏色分割槽、排列有序的帳篷,營門處挺立如松的哨兵,以及營中隱約可見的、正在進行著某種操練的陣列。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支軍隊的紀律與組織性。劉演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也更加深沉。
“革軍”營門早已得到哨探急報。當劉演一行人馬抵達營前一箭之地時,營門緩緩開啟。沒有大隊人馬湧出迎接,只有約十餘人迎出。為首一人,年歲與劉演相仿,或許稍長一二歲,面容清癯,膚色因常年居於山谷而略顯白皙,眼神沉靜平和,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深衣,外罩擋風的玄色裘氅,與周圍頂盔貫甲的將領形成鮮明對比,正是陳沖。他身側,按刀而立、面色冷硬的是趙破虜,稍後是阿禾、石勇等數名核心僚屬。眾人皆未著甲,以示非以軍禮相見。
陳沖上前數步,對著已然下馬的劉演,依禮深深一揖:“弘農南山草莽陳沖,見過大司徒。司徒親臨鄙營,衝不勝惶恐。”
劉演快步上前,雙手虛扶,朗聲道:“陳統領不必多禮!演聞統領率義師遠來,襄助大義,心甚慰之。昨日瑣務纏身,未能親迎,已是失禮。今日特來拜會,一為慰勞將士跋涉之苦,二為與統領一敘。”
他語氣誠懇,姿態放得頗低,既給了陳沖面子,也表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非以宰輔之尊巡視,而是以同道身份敘談。
“司徒言重了。營中簡陋,恐汙尊目,請。”陳沖側身相讓,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兩人並肩步入營門。劉演帶來的親隨與文吏被石勇引至一旁帳中款待,趙破虜、阿禾等人也識趣地沒有緊緊跟隨,只遠遠綴著。劉演帶來的那十餘名護衛想要跟進,被劉演以目光制止,只留兩名貼身親隨遠遠跟著。
陳沖引著劉演,並未前往中軍大帳,而是走向營地一側一處地勢稍高、背風向陽的土坡。坡上已簡單清理,鋪了一張粗糙的草蓆,設了兩張馬紮,一張簡陋的木几上,擺著兩隻陶碗與一壺粗茶。視野開闊,既可俯瞰大半營區,又能遠眺宛城方向。
“營中無佳釀,唯有山野粗茶,聊以解渴,望司徒勿嫌簡慢。”陳沖請劉演坐下,親自提起陶壺斟茶。茶水色澤渾濁,熱氣嫋嫋。
劉演毫不在意,端起陶碗,飲了一口,只覺茶味苦澀,卻別有一股質樸之氣。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掃過坡下井然有序的營壘,以及更遠處那些仍在認真操練計程車卒陣列,讚道:“陳統領治軍,果有法度。演一路行來,見各營雜亂,唯貴部壁壘森嚴,號令分明,士卒皆有肅殺之氣,實乃難得之勁旅。更難得者,一路行來,竟能秋毫無犯,此等軍紀,縱是朝廷經制之師,亦未必能及。不知統領何以教之?”
陳沖神色平靜,緩緩道:“司徒過譽了。衝本弘農一介書佐,去歲大旱,流民洶洶,郡府無力,衝受命權宜安置,於南山聚民墾荒,唯求活命而已。後郡府見疑,屢次相逼,不得已而擁兵自保,非敢稱勁旅。至於軍紀,無非是使士卒明白,我等起兵,非為劫掠,乃為求生,進而求一片能安居樂業之土。劫掠可逞一時之快,然失人心,斷根基,終是死路。唯有約束部眾,保境安民,方能立足長久。此乃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豈敢言教?”
這番話,既說明了南山武裝的由來(非主動造反),點明瞭與郡府的矛盾(被迫自衛),又闡述了自己的治軍理念(立足長遠,爭取人心),姿態放得很低,但內裡的原則與邏輯卻異常清晰堅韌。劉演聽得微微頷首,眼中欣賞之色更濃。這與他“舂陵兵”的治軍理念,頗有相通之處。
“立足長遠,爭取人心……統領所言,深得治軍安民之要。”劉演感慨道,“如今天下板蕩,群雄並起,然多如蝗蟲過境,只知破壞,不知建設。似統領這般清醒者,寥寥無幾。”
陳沖搖頭:“天下滔滔,衝僻處山谷,不過苟全性命,何談清醒。倒是司徒,身處漩渦中心,執掌機衡,更能洞察時局。不知司徒以為,當今天下,大勢如何?更始新立,前程何在?”
他將話題引向了更廣闊的天下大勢,這也是他判斷劉演此來真正用意之一——試探他的見識與格局。
劉演精神一振,這正是他今日想談的。他略一沉吟,神色變得凝重:“王莽篡漢,改制失敗,天怒人怨,其敗亡之兆已顯。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廷在關中、河北,猶有相當實力。更始新立,雖有南陽一勝,然根基未穩,內部……派系紛雜,號令難一。北有洛陽莽軍重兵,東有赤眉百萬流寇,皆虎視眈眈。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頓了頓,看向陳沖:“不知陳統領,對東面赤眉,如何看待?”
終於問到了赤眉。陳沖心中微動,知道這才是劉演此行最關心的核心問題之一。他面色不變,緩緩道:“赤眉軍……衝略有耳聞。其眾皆以硃砂塗眉,剽悍亡命,轉掠青、徐、兗、豫,所過殘滅,雞犬不留。其勢如野火,看似無根,然其破壞之力,遠非尋常流寇可比。”
“司徒以為,赤眉與綠林,孰強孰弱?”陳沖反問。
劉演苦笑:“若論人數聲勢,赤眉或更勝一籌。其裹挾饑民,動輒十數萬,數十萬,官軍莫能御。然綠林……如今更始,內部整合,百端待舉,戰力參差。且赤眉行事,全無章法,只知破壞,此其短也;然亦正因其無章法,無牽掛,故難以羈縻,難以理喻,此其可怕之處。”
陳沖點了點頭,沉聲道:“司徒所見極是。赤眉之可怕,正在於其‘無’。無建制,無主張,無土地,無後方。其如同一股純粹為飢餓與絕望所驅動的毀滅洪流,吞噬一切,不留餘地。與之戰,非但與‘軍’戰,更是與‘天災’、與‘人禍’凝結成的怪物戰。綠林……更始,雖有不足,然畢竟有建制,有旗號,有佔據州郡之心。兩相比較,赤眉或許更難以對付,因其無法以常理度之,無法以利益誘之,更無法以道義說之。一旦其勢大成,掉頭西向,無論朝廷,還是更始,恐皆難以獨善其身。”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低沉:“更可慮者,赤眉內部,如今看似全憑樊崇等渠帥兇威懾服,然亂世之中,英傑輩出。若有一二奸雄,窺得其虛,稍加整頓,導其兵鋒……屆時,這百萬饑民所化之惡鬼,便將不再是漫無目的的蝗蟲,而是一柄有明確指向、足以摧垮任何現存秩序的恐怖利刃。其禍之烈,恐十倍於今日!”
這番話,將對赤眉軍的分析,從簡單的“流寇兇殘”,提升到了對其本質(純粹破壞力量)、潛在威脅(可能被整合引導)的戰略層面。尤其是最後關於“奸雄整頓、導其兵鋒”的預言,更是直指劉演內心最深處的隱憂。他之所以對赤眉如此關注,正是因為在南陽慶祝小勝的同時,東方不斷傳來的關於赤眉肆虐、官軍屢敗的訊息,讓他寢食難安。他隱約感覺到,那支塗著赤眉的軍隊,或許才是將來決定天下歸屬的最可怕變數。而陳沖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竟與他自己反覆思量、卻未曾與人深談的看法,驚人地契合,甚至更為透徹、冷峻!
劉演霍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盯住陳沖,彷彿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佐”。他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凝重:“陳統領……真知灼見!演心中所思,竟被統領一語道破!赤眉之患,確在心腹,而非疥癬!然則,以統領之見,當如何應對?”
不知不覺,兩人間的談話,已從最初的客套與試探,轉入了真正的、關乎天下大局的深入探討。夕陽的餘暉,終於掙扎著穿透厚重的雲層,將一縷黯淡的金紅色,塗抹在兩人對坐的土坡,與坡下那片肅穆的“革軍”營壘之上。遠處的宛城,輪廓漸漸模糊在暮靄之中,而坡上關於赤眉、關於天下、關於未來的對話,卻愈發清晰、深入,直至暮色四合,親隨不得不上前提醒,方才暫告一段落。兩個多時辰的傾談,茶水添了數回,陳沖對天下大勢的洞察,尤其是對赤眉軍本質與威脅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剖析,已讓劉演徹底收起了最初的、因劉玄輕視而帶來的那點“俯就”心態,真正將陳沖視為了一個可以平等論交、甚至在某些方面需要虛心請教的、極為難得的“同道人”。而這次會面所奠定的基礎,也將深刻地影響“革軍”在南陽的未來,乃至更久遠的將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