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4章 荒山偶得(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郡兵到來之前的節奏,卻又有些不同。壓在頭頂的高順走了,但縣寺中那股因“王田令”而起的緊繃感,並未完全消散,只是從明面的對抗,轉為了暗處的較勁和心照不宣的敷衍。陳沖依舊每日埋首於案牘,整理、核對那些似乎永無止境的田畝戶籍文書,只是如今,他眼中所見的,已不僅僅是需要交差的數字和條目。

他開始有意識地,在那些枯燥的公務間隙,收集、印證、記憶。處理田界糾紛的卷宗時,他會多問幾句關於周邊地形、水源、道路的情形,並隨手在廢棄的木牘背面勾勒簡圖;核對各鄉賦稅、徭役記錄時,他會留意哪些鄉里相對富庶或貧瘠,大致的人口流動跡象;甚至在廨署中聽同僚們閒聊某些豪強家族的“軼事”時,他也會將那些零碎的資訊,與田畝分佈、僮客數量等關聯起來,在腦中拼湊出更立體的圖景。

他知道這很慢,也很危險。任何一個看似多餘的追問,一次停留過久的審視,都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是那個楊青,雖然不再來“請教”,但陳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仍在暗處,似有似無地關注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他必須更加小心,將所有的“額外”動作,都隱藏在例行公事的表象之下。

機會,在一個看似尋常的暮春午後,悄然降臨。

那日,陳沖奉命與戶曹一名令史,前往縣城西南三十里外的黑石鄉,核查一樁涉及鄉中兩戶中等人家的田界糾紛。這種糾紛在“王田令”頒佈後尤其多,雙方都怕在未來的“度田”或“分田”中吃虧,寸土必爭。同行的令史姓吳,是個年近五旬的老吏,對下鄉頗為牴觸,一路抱怨山路難行,日頭毒辣。

黑石鄉地處伏牛山餘脈的邊緣,多丘陵山地,土地貧瘠,鄉民多以採撙、狩獵為生,農耕不盛。那兩戶人家爭執的,是一片位於山坳間的坡地,地薄石多,產出有限,但雙方依舊吵得面紅耳赤,各執一詞,都拿出了泛黃的舊契,又都指責對方偽造。

吳令史聽得不耐煩,早早定了調子,以“界石湮沒,舊契不明,各讓一步,以現有耕種痕跡為界”了事,草草畫了圖,讓雙方畫押,便急著要返回縣城。陳沖沒有異議,只是趁著吳令史與鄉嗇夫在不遠處樹蔭下歇息、抱怨的當口,獨自拿著那份剛畫好的簡陋地形圖,走到稍高處的土坡上,對照著實地,似乎是在最後確認圖上的標記。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越過眼前爭執的坡地,投向更遠處的山巒。暮春的山野,草木葳蕤,深深淺淺的綠意覆蓋著起伏的丘陵。遠處,伏牛山的主脈在淡淡的嵐靄中若隱若現,如同沉睡的巨獸。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東北方向,約莫七八里外,兩座饅頭狀的山包之間,似乎有一道不易察覺的、顏色略深的縫隙,像是山谷的入口。那入口被茂密的林木遮掩大半,若非他此刻站的位置稍高,又恰好對著那個方向,絕難發現。他記得縣寺的舊輿圖上,對這一片的標註極為簡略,只畫了幾道表示山巒的曲線,並未標註有此山谷。

是廢棄的獵道?還是某種山間裂隙?陳沖心中一動。他看了一眼遠處樹蔭下正拿著水囊牛飲、毫無察覺的吳令史和鄉嗇夫,又瞥了一眼手中那份剛畫完的糾紛圖。圖上,剛好標明瞭附近的一條獵人常走的、通往更深山處的小徑。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圖,走回樹下,對吳令史道:“吳公,圖上此處似有一小徑通往東北,與方才那戶人家提及的其祖上曾於彼處設陷阱獵獐之事可印證。既已來此,不若順路略看一眼,或許可於圖上添注一筆,更為詳實,免得日後再生糾葛。”

吳令史正被日頭曬得昏昏欲睡,只想快點回去,聞言擺手道:“荒山野嶺,有什麼可看的?圖畫了,押也畫了,回去交差便是。陳書佐,你也太仔細了些。”

陳沖道:“只是順路瞥一眼,用不了片刻。否則日後若上官問起,只說‘未及細察’,怕是不美。”

吳令史猶豫了一下,大概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陳沖說的也有道理,萬一郡裡哪天又較真呢?他不耐煩地站起身:“罷了罷了,那就快些。太陽落山前務必回去。”

三人沿著那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朝著東北方向走去。小徑蜿蜒,越走越荒僻,人跡罕至,兩旁林木漸密。走了約三四里地,前方果然出現了陳沖在坡上看到的那道山谷入口。入口處亂石堆積,藤蔓纏繞,若非走到近前,極難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拔開垂落的藤蔓,側身擠過入口處幾塊交錯的山石,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呈口袋狀的山谷,面積不大,約莫百十畝見方。三面皆是陡峭的山崖,如同天然的城牆,唯有他們進來的這個狹窄入口。谷內地勢北高南低,一條清澈的山溪自北面崖壁縫隙中滲出,潺潺流過谷底,在南部低窪處匯聚成一個不大的水潭。山谷中陽光尚可,土壤看起來是山間常見的棕壤,夾雜著碎石,但比起外面黑石鄉那些貧瘠的坡地,似乎又要肥沃些,生著茂密的灌木和野草,間或能看到幾棵野果樹。靠近水源的平緩處,甚至有開墾過的痕跡,只是早已荒廢,重新被野草侵佔。

陳沖站在入口內,靜靜打量著這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山風穿谷而過,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將夏日的悶熱驅散不少。鳥鳴聲從崖壁上的樹叢中傳來,更顯山谷幽靜。這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又有水源,土地亦可墾殖……

一個念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驟然盪開漣漪。

亂世。庇護所。退路。

若天下真的大亂,烽煙四起,像陝縣這樣的城池,必是各方爭奪、劫掠的重點。到那時,城池未必安全,反而可能成為屠宰場。而這樣的荒僻山谷,若能稍加經營,儲備些糧食物資,或許……就能成為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這念頭讓他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卻未顯露分毫。他只是像尋常勘察地形一樣,沿著溪流走了幾步,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勢,對跟進來、正四處張望的吳令史和鄉嗇夫道:“原來是一處廢谷。看這開墾痕跡,應是多年前曾有山民在此結廬,後不知何故廢棄了。地方倒還僻靜。”

吳令史用袖子扇著風,嗤道:“窮山惡水,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誰願住這裡?也就逃戶或獵戶偶爾落腳罷了。看也看了,回吧回吧,日頭偏西了。”

鄉嗇夫也道:“陳書佐說的是,早年確有幾戶逃稅的山民在此躲過,後來官府清剿,就荒了。這些年,除了採藥的和獵人,少有人來。”

三人退出山谷,沿著原路返回。一路上,陳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著,將方才的路徑、山谷的大致方位、周圍顯著的山形特徵,牢牢刻在腦中。吳令史和鄉嗇夫只當他年輕人體力好,沉默趕路,也未曾在意。

回到縣城,已是暮色四合。陳沖謝絕了吳令史一同用晚飯的邀請,徑直回了吏舍。關上房門,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靜坐了許久。

那個山谷的形象,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三面環山,一徑相通,有水,有地,足夠隱蔽。這是一個天然的,甚至可能是目前陝縣境內他所知的,最適合作為亂世避禍之所的地方。它不屬於任何豪強,在官府的輿圖上幾乎不存在,只是一處被遺忘的荒谷。

然而,如何利用?他現在一無所有。沒有錢糧去儲備,沒有人手去經營,甚至連頻繁前往那裡勘察,都可能引起懷疑。楊家,或者其他什麼潛在的危險,都像陰影一樣籠罩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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