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暗潮洶湧的狀態中滑入盛夏。陳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定的軌道:白日里在縣寺廨署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整理不完的田畝賦稅文書,偶爾應對一下戶曹或賊曹關於流民、治安的諮詢;傍晚散值,回到那間狹小清冷的吏舍。唯有每隔二十餘日,他才會尋個由頭——或是“複核山地田界”,或是“巡查陂塘蓄水”——獨自或帶著不言不語的韓武,往黑石鄉方向去一趟,繞道進山,給山谷中的石勇等人送去些辛苦籌措的糧食、鹽巴、粗糙的農具,以及瞭解開墾的進展。
石勇等人沒有讓他失望。求生的意志和對他這份“活命之恩”的感激,化作了驚人的勤勉。短短兩月,靠近溪流的那片相對平緩的谷地,已被清理出約三十畝,雖然土中碎石多,但撒下的菽豆和蔬菜種子,總算在夏日的雨水和陽光下,頑強地探出了嫩芽。幾間簡陋的窩棚也搭了起來,雖然遮風擋雨都勉強,但總算有了棲身之所。陳沖每次去,都能看到明顯的變化,山谷中的人雖然依舊瘦削,但眼神里的死氣已被一種忙碌的生氣取代,見到他時,那份恭敬裡也多了幾分真切的依賴。
陳沖每次進出都十分小心。他從不固定時間,路線也時有變化,儘量避開可能有獵戶或採藥人活動的區域。與石勇等人的接觸也儘量簡短,交代完事情,瞭解完情況,留下物資便走,絕不久留。他深知,哪怕最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然而,他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點:人心之複雜,尤甚於山巒溝壑。
流民十七人,並非鐵板一塊。他們因著共同的苦難和石勇的帶領聚在一起,但各自的背景、心思,卻非陳沖短時間內能夠完全摸清。石勇是核心,為人講義氣,有擔當,確是可靠的領頭人。他帶來的同村幾戶,也大多樸實肯幹。但還有幾人,是途中陸續加入的,其中有一個叫侯五的,便是半路上在澠池附近遇到,自稱也是被主家逼得活不下去的佃戶,哀求著一同逃荒而來。此人三十出頭,相貌普通,沉默寡言,幹活也算賣力,並無什麼特別之處。石勇見他孤身一人可憐,又自稱是同道,便收留了。
侯五確實是個佃戶,也曾受過豪強盤剝。但他並非無主之人。他原是弘農郡另一大縣湖縣一戶中等豪強家的佃客,因主家與楊家有生意往來,他年輕時曾在楊家莊園幫過短工,認得楊府一個外院管事。逃荒路上,在陝縣附近與家人失散,又病餓交加,恰被楊府下鄉催租的莊客遇見。那莊客見他身形還算結實,又是湖縣口音,盤問幾句,知是逃荒的佃戶,便起了別樣心思。
莊客將他帶至僻靜處,給了他兩個麥餅,壓低聲音道:“給你條活路。楊家少主正需人留意縣寺裡一個叫陳沖的小吏動靜,尤其是他下鄉去了何處,見了何人。你若願意,混進流民堆裡,尋機接近,將所見所聞報來,不僅管你飯吃,若能探得有用訊息,還有賞錢。若是不願……”莊客掂了掂手中的短棍,眼神兇狠。
侯五本就是走投無路,又懼楊家勢力,稍一猶豫,便應下了。那莊客便教了他一套說辭,又指點他去流民聚集處,設法混入看起來比較齊整、可能被官府注意的隊伍。侯五運氣不錯,沒多久便遇到了石勇一夥,順利加入。
當陳沖出現,並以“官府開荒”名義,將石勇等人帶入深山時,侯五心中既驚且疑。他本能地覺得這事不尋常,官府開荒,何須如此鬼祟?選址又這般隱秘?但他不敢多問,只是默默記下路徑、山谷位置。第一次陳沖送糧來,他躲在人群后,仔細觀察陳沖的言行舉止,愈發覺得這個年輕吏員,與尋常下鄉敲詐勒索或敷衍了事的胥吏不同,有種說不出的謹慎和疏離。
他嘗試過向石勇或其他人旁敲側擊,但石勇等人得了陳沖叮囑,對山谷之事諱莫如深,只說是陳書佐好心給條活路,其餘一概不知。侯五不敢深問,怕露了馬腳。
直到第二次陳沖來,留下物資準備離開時,侯五覷了個空,假裝去溪邊打水,遠遠尾隨了一小段,親眼看見陳沖在出谷後,並未直接下山,而是繞到東側一面陡峭的山崖下,撥開一片茂密的藤蔓,似乎將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東西,塞進了崖壁的一道石縫裡,然後仔細將藤蔓恢復原狀,這才匆匆離去。
侯五心頭狂跳。他不敢立刻去檢視,等到陳沖走遠,又過了兩日,才藉口尋找可食的野菜,摸到那處山崖下。果然,在藤蔓後的石縫裡,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油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幾片寫滿字的木牘,還有一小串零散的五銖錢。木牘上的字他認不全,但依稀能看到“黑石嶺南谷”、“丁口十七”、“墾荒三十畝”、“需糧種鹽鐵”等字樣,似乎是記錄山谷情況和需求之物。另一片木牘上,則畫著些曲折的線條,像是對周圍山勢路徑的標註。
侯五不識字,但知道這必定是緊要東西。他將木牘上的內容和圖形死記硬背,又將油布包原樣放回。下一次藉口出山“用獸皮換鹽”(陳沖允許他們偶爾用獵物皮毛與山外可靠獵人物物交換必需之物),他悄悄去了與楊家莊客約定的、黑石鄉外一處廢棄的窯洞,將所見所聞,尤其是那處藏物地點和木牘上的大概內容,一五一十告訴了等在那裡的莊客。
訊息很快傳回了楊府。
楊伯安正在書房鑑賞一方新得的漢瓦當,聽罷楊福的稟報,他放下瓦當,用細絹緩緩擦拭著手指,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黑石嶺南谷……無主荒地……私自招募流民,隱匿墾殖……”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這位陳書佐,果然不簡單。明面上在縣寺裡兢兢業業,推行他那套不痛不癢的‘核籍’,暗地裡,卻玩起了養寇自重、開闢私產的把戲。而且,挑的地方還真不錯,易守難攻,又有水源。”
“少主,此子膽大妄為,竟敢私蓄人口,隱匿田畝,此乃大罪!我們是否立刻報官,或者……”楊福眼中閃過厲色。
“報官?”楊伯安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報給誰?王愷?他如今正倚重這位‘能吏’,且那陳沖既然敢做,必定在文書上做了手腳,有恃無恐。報給郡府?高順剛走,郡府眼下關心的,怕是秋後的賦稅和更宏大的改制,未必有暇理會一處深山荒谷里的十幾口流民。何況……”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盛放的夏花,眼神幽深:“直接揭發,固然能讓他吃官司,甚至掉腦袋。但那樣一來,這處山谷,這些開墾出的田地,這些被他聚攏的人心……可就都白白浪費了,說不定還會落入官府或他人之手。”
楊福不解:“少主的意思是?”
“他既然選了這麼個地方,花了這般心思,必然是有所圖謀。或許是為自己留條後路,或許是另有所圖。”楊伯安轉過身,目光銳利,“不管他圖什麼,這地方,這些人,現在是他陳沖的軟肋,也是他最大的把柄。掌握在我們手裡,豈不比直接毀掉更有用?”
“少主是想……”
“那個侯五,讓他繼續待著,留心一切動靜,尤其是陳沖與他們聯絡的方式、送來的物資清單、谷中開墾的具體方位和規模。另外,讓楊青在縣寺裡,多加留意陳沖經手的、與黑石鄉、流民、荒地相關的所有文書,看看他到底是如何在紙面上掩蓋此事的。”楊伯安吩咐道,語氣從容,彷彿在佈置一盤棋,“至於那處山谷……先讓他繼續開著,墾著。等到時機成熟,那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畜,自然都會姓楊。至於陳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他喜歡玩火,我便讓他先玩著。玩得越大,將來引火燒身時,才越有趣,也越……由不得他。眼下,我們只需看著,記著,必要時,再輕輕推上一把便是。”
楊福恍然大悟,躬身道:“老奴明白。還是少主思慮周全。”
楊伯安揮了揮手,楊福悄聲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蟬鳴。楊伯安重新拿起那方瓦當,指尖摩挲著上面古樸的紋飾,目光卻彷彿已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黑石嶺深處那處隱秘的谷地,看到了陳沖那張平靜而疏離的臉。
“陳沖啊陳沖,”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你可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想在亂世將至前,給自己尋個窩?想法不錯。只可惜,這陝縣的天,這弘農的地,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碰,就能碰得的。既然你伸了手,那這窩,最終為誰而建,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放下瓦當,鋪開一張素帛,提筆蘸墨,卻並非書寫,只是隨意勾勒著山巒的輪廓。筆下漸漸顯出兩山夾一谷的地形,與侯五描述、乃至他記憶中黑石嶺南麓的大致地貌,隱隱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