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9章 初具規模(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盛夏的酷熱,在幾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秋風的催促下,悄然退去。當陳沖再次踏入黑石嶺南麓那處山谷時,已是草木初黃的初秋。距離他第一次將石勇等十七人帶入此地,已悄然過去近三個月。

山谷的面貌,與初次所見已大不相同。

入口處,那道狹窄的石縫依舊,但兩旁的荊棘和亂石已被稍作清理,雖未築牆設障,卻巧妙地移栽了些帶刺的灌木,形成一道天然的、不顯眼的屏障。撥開垂落的藤蔓進入,眼前不再是荒草萋萋的景象。

靠近北面山崖、溪流兩側相對平緩的谷地,已被大片開墾出來。土壤雖然仍夾雜著碎石,但已被細細翻過,阡陌縱橫,劃分出大小不等的田塊。大部分田裡,粟(小米)和菽(豆類)的植株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陽下泛著青黃相間的光澤,雖然植株算不上特別茁壯,但在這片新墾的土地上,已是一派令人欣喜的生機。靠近水源的低窪處,還辟出了幾畦菜地,種著些葵(冬莧菜)、韭、蔥等耐活的蔬菜,綠意蔥蘢。

沿著溪流向上游,可以看到一道新挖的、不算深但頗為規整的引水渠,將溪水引入更高的坡地,澆灌著那裡新開出的十幾畝田。水渠旁,還簡單壘了個小石壩,抬高了水位,以便取水。這些都是陳沖上次來時,根據記憶裡一些粗淺的水利和農業知識,結合山谷地形,與石勇等人商議後定下的。他不懂高深的工程技術,只提了“挖淺溝引水,高處田也能沾溼”、“在平緩處壘石緩水,方便取用”等最樸素的道理。石勇等人是種田的好手,一點就通,立刻付諸實施,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窩棚的數量也增加了,沿著西側山崖下一溜排開,有二三十間之多。雖然仍是草木結構,頂上苦著茅草,但搭建得明顯比最初的草率窩棚要結實規整些,有些還用夯土做了矮牆。窩棚之間,留出了狹窄的通道,甚至還用石塊簡單鋪了地面,以防泥濘。東側崖下,則清理出了一片較為空曠的場地,堆放著柴草、農具,旁邊還搭了個簡陋的棚子,似乎是用來議事和吃飯的“公所”。

最讓陳沖感到意外和壓力的,是人口。當初的十七人,如今已增至百餘口!除了最初石勇帶來的同鄉,以及途中加入的侯五等寥寥數人,這三個月裡,竟陸陸續續又有七八十人,透過各種途徑,來到了這處山谷。

這些人,大多仍是走投無路的流民。有些是聽說了“南山裡有地方能墾荒活命”的模糊傳言,在附近州縣輾轉尋來;有些則是石勇等人在山中狩獵、採集時,偶然遇到的零散逃荒者,見其可憐,又考察了品性,經陳沖默許後帶回;還有少數,是黑石鄉甚至更遠鄉里實在活不下去的貧苦農戶,被同鄉或親戚偷偷告知,冒險舉家遷入。人員構成複雜,有拖家帶口的佃戶,有失了田產的自耕農,也有少數手藝粗糙的鐵匠、木匠,甚至有兩個略識草藥的採藥人。

人口的暴增,帶來了糧食、住所、管理的巨大壓力,但也帶來了更多的勞動力和不同的技能。山谷能在短時間內開墾出近三百畝田地(雖然其中近半是今秋才開,只能趕種一季越冬作物或蔬菜),初步建起一個聚居點的雛形,離不開這些新加入者的汗水。石勇在眾人中威信很高,加上陳沖這個“官府背景”(雖然模糊)的主心骨,勉強維持著秩序,按照勞力強弱、技能分工,安排墾荒、建房、狩獵、採集等活計。

陳沖這次帶來的,除了慣例的鹽、鐵(幾把急需的鋤頭、鐮刀)、少量粟種和越冬菜種,還有幾卷他在縣寺中,利用整理舊檔的機會,偷偷抄錄、並加入自己一些理解的、關於農時、土宜、簡單水利的零散知識。他不敢寫得太明白,更不敢用任何後世術語,只是用最淺顯的語言,結合陝縣本地的氣候,提及“坡地宜挖淺溝分水,免澇”、“粟菽輪作,或可養地”、“草木灰、畜糞可肥田”等常識。這些對專業農官或老農而言或許不值一提,但對石勇這些主要靠經驗耕作、又面臨新墾生地挑戰的農民來說,不啻於雪中送炭。他們圍坐在“公所”棚下的粗糙木墩上,就著天光,聽陳沖低聲講解,眼神專注,彷彿在聆聽聖賢教誨。

然而,表面的生機背後,隱患也在滋長。百餘人的聚落,每日消耗的糧食就是一個巨大的數字。陳沖帶來的那點接濟,杯水車薪。主要的口糧,依賴於狩獵、採集和最早開墾那幾十畝地的收成,目前尚能勉強維持,但隨著冬季來臨,山林物產減少,壓力會驟增。新墾地的收成至少要等到明年夏天,而且第一年產量絕不會高。

人心也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最初十七人因著絕境和恩情,對陳沖和石勇幾乎是無條件信任和服從。但後來加入的幾十人,想法就複雜了。有人感激這處安身之所,幹活賣力;有人則覺得此地偏僻艱苦,心裡打著其他算盤;更有人暗中打聽,這位“陳書佐”到底有多大能耐,能否真的庇護他們長久,還是僅僅利用他們開荒,最終土地仍要歸“王田”?

侯五混跡其中,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是幹活格外“賣力”,尤其熱心於幫助新來者安頓,漸漸在部分後來者中有了點人緣。他曾“無意”間對兩個看起來有些心思浮動的青年抱怨過山中清苦,暗示“陳書佐似乎也艱難,每次只帶那麼點東西來”,又“不經意”提及“聽說外面有些豪強大戶,也在暗中招攬流民墾荒,給的待遇還好些”,只是立刻被旁人喝止,說“休要胡言,陳書佐是官府的人,豈是那些豪強可比?”侯五便訕訕住口,但種子已然播下。

陳沖能感覺到這些暗流。石勇私下裡也向他隱晦地提過,人多了,嘴雜了,有些新來的不像老兄弟那麼一條心。但眼下,陳沖沒有精力,也沒有足夠的手段去徹底整肅。他只能反覆叮囑石勇,務必掌握好最早的那批核心人手,公平分配活計和口糧,對新人既要接納,也要留心,尤其要提防有人煽動鬧事或與外勾結。同時,他必須加快“輸血”的速度——不僅要弄來更多糧食、工具,最好還能搞到一些可以快速變現或交換物資的東西,比如鹽、鐵器,或者……從縣寺那龐大而低效的體系中,漏出一點點資源。

離開山谷時,陳沖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山谷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期,這既是好事,意味著他可能擁有一個更具規模的“基地”;但也是巨大的風險,目標變大,消耗劇增,內部管理複雜化,被外界發現的機率也隨之飆升。而且,他對這百餘人,已然負有了一種難以推卸的責任。這些人將身家性命,都繫於他這脆弱而隱秘的安排之上。

秋風吹過山樑,帶來遠處黑石鄉方向模糊的雞鳴犬吠。陳沖站在谷口高處,回望那片在暮色中升起裊裊炊煙(雖然只是煮野菜的薄煙)的谷地。三個月,從十七人到百餘口,從一片荒蕪到阡陌初現。這速度,快得讓他有些心驚,也快得讓他對未來的局勢,產生了更強烈的緊迫感。

楊家的按兵不動,縣寺表面的平靜,都像暴風雨前的死寂。而山谷中這不合常理的聚集與擴張,就像平靜水面上一個越來越明顯的漩渦。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也必須更加小心地隱藏這個漩渦。否則,不等那場預知中的天下大亂到來,眼前的這點微小火苗,就可能被輕易掐滅。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山間空氣,轉身,朝著陝縣的方向,步履匆匆地沒入漸濃的暮色之中。身後,山谷的燈火(幾盞松明)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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