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那塊燒紅的鐵還沒涼，反倒被晨霧浸得發烏，像塊捂不熱的死血。城頭上計程車兵熬了一整夜，個個眼圈發黑，哈欠打得下巴脫臼，又趕緊用手託回去。小六子十七歲的半大身子骨，縮在垛口後，腦袋一點一點的，猛地磕在冰涼的夯土牆上，疼得嘶一聲，趕緊捂住嘴，怕驚動了什麼。
旁邊的老周啐了口帶冰碴子的唾沫，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糙得像砂紙蹭過木頭：“憨貨，打盹歸打盹，耳朵給我支稜著。昨兒個將軍說了，今兒個莽子準來，你探頭看看，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阿禾縮在城樓的陰影裡，抱著那本邊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冊，凍得鼻尖通紅，鼻涕剛流出來就凍成了冰溜子，掛在下巴上晃盪，他也不敢擦，怕把墨跡蹭花了——昨晚剛記了十九個陣亡弟兄的名字，硃筆圈的紅印還沒幹透呢。
趙破虜蹲在滾木堆旁邊，甲葉上結了層薄霜，他拿刀背一下下颳著，刮下來的霜末子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鐵甲，昨天被流矢擦過的地方，留了道淺白的印子，像條僵死的蜈蚣。
陳沖就蹲在最前沿的垛口後，半個身子藏在女牆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北邊晨霧裡影影綽綽的莽軍營寨。他腰間的環首刀早就拔出來了，刀鞘扔在腳邊，刀身被他攥得發燙，上面昨天沾的血痂，被露水浸得發軟，蹭在指腹上，膩歪歪的。
“將軍！北邊動了！”
趴在垛口最邊上的銳士營士兵突然壓著嗓子喊，聲音像被掐住的雞脖子，“有動靜！不是騎兵，是步兵！扛著雲梯呢！”
全城頭瞬間靜了，連小六子的哈欠都卡在喉嚨裡，攥著長矛的手背青筋暴起，矛杆上昨天凝的露水，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滑。老周把磨刀石往城磚上一放，抄起自己的長矛，矛尖對準了城牆根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只蹲在暗處的老狼。
陳沖沒動，只抬了抬下巴，聲音壓得低低的，像砂紙擦過木板：“都給我藏好，頭不許露，箭不許放，滾木礌石都給我摁住了——聽見沒？沒我的令，誰敢動一下，我先砍了他的頭。”
沒人敢吭聲，只有甲葉輕微的碰撞聲，是有人悄悄把身子往女牆後縮了縮。小六子還是忍不住，偷偷把矛尖從垛口的縫隙裡伸出去一點，剛想往上抬眼睛，就被老週一巴掌拍在手腕上，疼得他一哆嗦，矛尖差點掉下去。
“憨貨！”老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將軍說不許露頭你聽不見？探頭就是個死！你忘了你媳婦還在南山等你？”
小六子臉一紅，趕緊把矛縮回來，攥得指節發白，心裡卻想著媳婦給他納的鞋底，針腳還歪歪扭扭的，等打完仗回去，得讓她重新納一雙。
晨霧慢慢散了點，能看清那隊試探的步兵了。千把人，清一色的光頭，是王莽從牢裡放出來的刑徒兵，臉上都畫著青面獠牙的鬼臉，破衣爛衫裡露著凍得發紫的皮肉，扛著七八架歪歪扭扭的雲梯，走一步喊一聲號子，聲音啞得像破鑼。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膀子上還刺著條青龍，光著腳踩在帶冰碴子的官道上，凍得齜牙咧嘴，還不忘衝城頭喊兩句：“裡面的慫貨！趕緊開門投降！不然等爺爺爬上去，把你們全剁成肉泥！”
後面的刑徒跟著鬨笑，聲音在空曠的城外飄，撞在夯土牆上，悶悶的像放屁。城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小六子攥著矛的手都抖了，不是怕，是氣，他爹孃就是被這幫刑徒兵殺的，去年在潁川，他回家的時候，院子裡就剩半堵燒黑的牆，爹孃的屍體都被野狗啃了一半。老周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沉住氣，聽將軍的令。這幫雜碎，死期到了。”
那隊刑徒越走越近，走到城牆根下，把雲梯一架，就開始往上爬。雲梯是用老百姓的門板釘的，上面還留著半張紅春聯，墨跡被雨水衝得發烏，依稀能看見“平安”兩個字。爬在最前面的那個刺青龍的，動作還挺快，踩著雲梯的橫槓，一步三晃，嘴裡還喊著號子，爬到一半的時候，城頭還是沒動靜，他膽子更大了，衝著垛口喊：“慫貨們！都嚇尿褲子了吧？趕緊出來給爺爺磕三個頭，爺爺說不定還能留你們個全屍！”
他身後的刑徒跟著起鬨，爬得更快了，一層一層的，像一群往樹上爬的綠頭蒼蠅。城頭的人都能聽見他們粗重的喘氣聲，還有云梯晃盪的吱呀聲。小六子的指甲都掐進了矛杆的木紋裡，矛尖上的露水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城磚上，洇出小小的溼印。阿禾在城樓後面，把花名冊攥得緊緊的，硃筆的筆尖都戳破了紙頁，他不敢出聲，只能偷偷抹眼淚，想著等下要是有人死了，他得第一時間記下來，不能讓弟兄們白死。
陳沖一直蹲在垛口後，從縫隙裡盯著爬到一半的雲梯，數著層數——三、四、五……爬到第七層了，離城頭還有一丈多高，剛好是滾木砸下去最有效的距離。他眼睛眯了眯，指尖在冰冷的城磚上敲了三下，那是跟趙破虜約好的訊號。
趙破虜早就按著滾木的末端，聽見訊號，猛地直起身子，吼聲像炸雷一樣在城頭上空滾開：“放！！”
話音剛落，早就碼在垛口後的滾木礌石，一排排往下砸。那些滾木都是拆了昆陽百姓的房梁鋸的，上面還留著紅春聯的殘片，“平安”“順遂”的字被血一浸，紅得發亮。礌石是之前倉庫裡翻出來的，還有拆房子的青石塊，少說有幾百斤重，砸下去的時候，聲音悶得像重錘砸在爛西瓜上。
第一根滾木砸中了那架爬滿人的雲梯，正砸在第七層的橫槓上，木槓“咔嚓”一聲斷成兩截，爬在上面的七八個刑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跟著斷了的雲梯往下掉，砸在城牆根的屍體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一排排滾木砸下去，七八架雲梯被砸斷了四五架，上面的刑徒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有的摔得腦漿迸裂，有的被砸成肉餅，血噴得老高，把晨霧都染成了淡紅色。
剩下的幾架雲梯上，還有不怕死的往上爬，那個刺青龍的刑徒，雲梯斷了一半，他攥著半截橫槓，懸在半空，還不忘罵兩句，結果第二塊礌石砸下來，直接把他砸成了肉泥，青色的龍紋混著血和腦漿，糊在雲梯的殘片上。城頭的人都沒說話，只有滾木砸下去的悶響，還有下面刑徒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弱，最後徹底沒了動靜。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城牆根下就堆了小山似的屍體，血順著夯土的縫隙往下淌，洇得城磚發黑。那千把個刑徒兵，幾乎全滅，只有三五個跑得快的，連滾帶爬地往回跑，褲襠都溼了，身後拖著長長的尿跡，跑出老遠還回頭看，生怕城頭上再砸下什麼東西來。
城頭上靜了幾秒，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是小六子，他攥著矛的手還在抖，卻笑得直不起腰：“俺孃的……真砸啊！這幫狗日的，還想讓俺磕頭呢！”老周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憨貨，笑什麼？這才哪到哪。不過將軍這招真毒，藏在牆後頭，等他們爬到一半再砸，一個都跑不了。”
趙破虜蹲在滾木堆旁邊，數了數剩下的滾木，皺了皺眉：“還剩兩成半，得省著用了。”阿禾趕緊抱著花名冊湊過來，硃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第一日試探攻城，殺敵約九百，我軍無傷亡”，寫完還抖了一下，墨點洇在“無傷亡”三個字上，暈開小小的藍印。他抬頭看陳沖，眼睛裡亮得像藏了星子：“將軍，咱們沒死一個人！一個都沒有！”
陳沖沒笑，他站起身，走到垛口邊，半個身子探出去往下看。城牆根下的屍體堆得老高，血腥味混著晨霧的溼氣，撲得他臉發僵。他伸手摸了摸垛口上凝的血痂，硬邦邦的，硌得指腹發疼。風一吹，老槐樹洞裡塞的那半塊雜糧餅掉出來，落在城磚上，沾了點血，小六子趕緊撿起來，擦了擦，又塞回樹洞，嘴裡唸叨著：“老張爺，你看，莽子就是來送死的，你老就放心吧，俺們肯定給你守著這老槐樹。”
陳沖回頭看向眾人，聲音不高，卻比晨霧還冷：“別高興太早。這只是王邑的試探，他見這招不行，接下來的進攻會狠十倍。都給我把弦繃住了，滾木礌石省著用，箭不許亂放，沒我的令，誰都不許露頭。咱們糧夠吃三個月，水夠喝三個月，耗也能把這幾幫狗日的耗死。”
趙破虜抱了抱拳，轉身去傳令，挨個垛口交代，讓大家把力氣省著用。小六子把長矛往城磚上一磕，矛尖映著晨光，亮得像要燒起來：“將軍放心！俺們肯定守得住！等打完了仗，俺還要回南山給我媳婦打銀簪呢！”老周也把刀往城磚上蹭了蹭，刃口的豁口被蹭得發亮：“俺還要給爹孃報仇呢，這幫雜碎，死一個少一個。”
阿禾抱著花名冊，把“無傷亡”三個字又描了一遍，硃筆的紅印亮得像血。他抬頭往北邊看，莽軍的營寨那邊，剛才還囂張的號角聲，現在徹底啞了，只有幾聲零星的馬嘶，還有將領氣急敗壞的吼聲，隔著一里多地都能聽見。他想著剛才記的軍功，想著等打贏了，要給每個弟兄都立長生牌位，讓他們在閻王爺那兒也能挺直腰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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