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60章 實力懸殊(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白天那輪進攻結束的時候,北牆根下堆的屍體已經齊腰高了,血順著夯土的縫隙往下淌,洇得城磚發黑,風一吹,腥甜的味道直往人鼻孔裡鑽。陳沖蹲在垛口後,指尖蹭過矛杆上凝著的血痂,硬邦邦的,硌得指腹發疼。他抬頭往北邊看,天剛擦黑,可那邊的光亮已經把半片天都映紅了——四十萬大軍的營火連成一片,像燒紅的鐵板扣在昆陽城上,熱浪裹著烤肉和血腥的焦味,隔著一里多地都能烤得人臉發燙。

小六子就蹲在他旁邊,17歲的半大孩子,攥著長矛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矛尖上還掛著半片莽軍的破布甲,血滴在城磚上,洇出小小的黑印。他剛才偷偷抹了把臉,眼圈紅得厲害,被旁邊的老周看見了。老周是潁川人,四十多歲,全家都死在莽軍的屠村裡,手上的刀去年在弘農砍郡兵的時候崩了個豁口,他正拿磨刀石蹭著,沙沙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啃骨頭。“怕了?”老周沒抬頭,聲音啞得像破鑼,“第一次殺人、第一次見這麼多死人,都這樣。我當年在潁川第一次跟莽子幹,吐了三天,飯都吃不下,後來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小六子搖頭,喉結滾了滾,聲音帶著點哽咽:“俺不是怕死……俺是怕死了,俺媳婦在南山家眷營,改嫁了咋辦。”他摸了摸懷裡,陳沖之前還給他的那枚銀角子還在,被他攥得發燙,上面刻著小小的“革”字,是他媳婦以後打銀簪的錢。老周嗤笑一聲,磨刀的動作沒停:“改嫁個球。你殺夠本,活回去,給你媳婦打最粗的銀簪,讓她天天戴著,看誰敢說她男人是孬種。”

阿禾就是這時候抱著花名冊過來的,他縮著脖子,把冊子抱在胸口,像是怕被風吹走。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得起了皮,說話的時候帶著顫音:“將軍,白天又……又死了十九個弟兄。二狗、就是之前您給半塊餅的那個,被流矢射中了喉嚨,沒哼一聲就……”他說不下去了,翻開花名冊,指尖點著“陳二狗”三個字,旁邊已經用硃筆圈了,寫了“殺莽軍七人,一等功”,墨跡被他的眼淚洇開了一點,暈成小小的藍印。“現在……現在咱們還剩一千二百五十四人。”

一千二百五十四。陳沖在心裡默唸這個數字,比最開始的一千二百七十三少了十九,平均每小時就要死兩三個人,而城外面是四十二萬。他算過,四十二萬除以一千二百五十四,是三百三十四點六,也就是說,平均每個守城的人都得扛住三百多個莽軍的進攻,這還不算那些被砍死在城下的屍體,不算那些被滾木礌石砸成肉泥的炮灰。這數字懸殊得像個笑話,可他臉上沒露半點怯,只伸手拍了拍阿禾的背:“記清楚,每個名字都不能漏。等打贏了,咱們在老槐樹下襬酒,給每個弟兄敬一杯。”

趙破虜是貓著腰過來的,甲葉碰撞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半邊臉都被流矢擦破了,血痂混著塵土,把臉弄得花一塊白一塊。“將軍,滾木礌石只剩三成了,北牆那段塌的小口子用麻袋堵上了,暫時沒事。箭也只剩兩天的量,再這麼耗下去……”他沒往下說,可意思都明白。陳沖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腳邊堆著的拆下來的門板,是之前疏散百姓的時候從各家各戶拆的,上面還留著半張沒撕乾淨的紅春聯,墨跡被風吹得發烏,是“平安順遂”四個字。“門板不夠就把城樓拆了,箭不夠就用長矛,莽軍敢爬上來,就用矛捅,用牙咬也得給我守住。咱們的糧夠吃三個月,水是十二口井打出來的,他們耗不起,咱們耗得起。”

石勇是被兩個士兵抬過來的,他左腿被砍得只剩半截,血把褲管都浸黑了,臉白得像紙,攥著陳沖的褲腳,氣若游絲:“將軍……南邊的路徹底斷了,莽軍把護城河都填了,連耗子都鑽不出去……我打聽了,王邑把四十萬人分成十營,每營四萬兩千人,輪流攻城,就是要耗死咱們,不給喘氣的機會……”他說完就暈過去了,攥著陳沖褲頭的手才鬆開。陳沖蹲下來,把他的腿放平,把自己水囊的塞子拔開,往他嘴裡倒了點水,然後對旁邊計程車兵說:“抬下去,找軍醫看看,能救就救,救不回來……記頭功,等打贏了,我親自給他燒紙。”

夜漸漸深了,城外面的營火卻燒得更旺了。從城頭上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火,連星星都看不見,只有那片鋪天蓋地的紅光,把昆陽城的影子投在夯土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莽軍營寨裡的羌笛聲,尖厲得像鬼叫,吹的是新朝的軍歌,跟城裡面死寂的沉默比起來,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陳沖走到北牆根的老槐樹下,樹洞裡還塞著張秀才臨走前塞的半塊雜糧餅,硬邦邦的,被風吹得晃了晃,像老張爺捨不得走的魂兒。他想起張秀才走的時候攥著族譜,說“等我打贏了,回來給祖宗重修牌位”,想起王婆抱著裝男人骨灰的瓦罐,眼淚把紅布都打溼了,想起那些坐著牛車往南走的百姓,老的少的,回頭望的時候,眼睛裡都帶著點光——那是對“革軍”的信任,是覺得只要這面破破爛爛的“革”字旗還立著,他們就能活著回去。

“將軍,”小六子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攥著長矛站在他旁邊,聲音已經穩了,“俺剛才想通了,俺媳婦說了,俺是革軍的兵,就得有革軍的樣。俺爹孃死在莽子手裡,俺要是死了,俺媳婦肯定不會改嫁,她會替俺守著家,等俺回來。”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又補了一句,“就算俺真死了,俺也殺夠三百個莽子,給爹孃報仇,也給老張爺守著這老槐樹。”

陳沖沒說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節上的舊疤蹭過小六子的甲葉,發出輕輕的脆響。他抬頭往南邊看,那是宛城的方向,可南邊的天也被營火映紅了,不是援軍來了,是王邑在炫耀兵力,要把四十萬人的陣勢擺給他們看,要讓他們絕望。可陳沖偏不絕望,他算過賬,四十萬人每天要吃多少糧?要喝多少水?昆陽周邊的村子都被他們搶空了,糧道又長,從洛陽運糧過來,走一個月都未必能到,他們耗不起。而他們有一千二百五十四個人,有三個月的糧,有十二口井,有要守護的南下百姓,有“革軍”的名號要立,他們耗得起。

趙破虜走到他身邊,按著刀柄,甲葉碰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將軍,你說劉演會不會來援軍?”陳沖笑了笑,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飄,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睛裡映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火光,亮得像兩顆星子:“會來的。他要是想守住更始的根基,就一定會來。就算他不來,咱們也得守,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那些走了的百姓,為了死在城下的弟兄,為了咱們自己這條命。”

風颳得更急了,“革”字旗在城樓上獵獵作響,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面被火光映得發紅,像浸了血。城下面的一千二百五十四個人,都攥著自己的兵器,沒人說話,只有磨刀的沙沙聲,還有老周偶爾啐口帶血的唾沫的聲音。他們都知道,下一輪進攻很快就會來,四十萬莽軍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會撞開城門,會爬上城牆,會把他們一個個砍死在城頭。可他們也都攥著刀,攥著矛,攥著懷裡給媳婦打的銀角子,攥著要回去重修祖墳的念想,攥著“革軍”這兩個字的分量。

陳沖最後摸了摸腰間的銀角子,那是小六子之前要給媳婦的,現在還在他懷裡,硌得胸口發疼。他想起之前跟趙破虜說的那句話,“此戰若贏,你我在天下間便有了一席之地。若輸,我們也不用操心後來的事了”。現在看來,輸是不可能的,他們有這麼多攥著刀的弟兄,有這麼多等著他們回去的百姓,有四十二萬莽軍幫他們揚名,他們輸不了。

夜空還是被營火映得通紅,像一塊燒紅的鐵,壓在昆陽城的上方。可城裡面的火把還亮著,每一簇火苗都是一個守城人的眼睛,亮得灼人。陳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火海,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來吧,四十萬莽軍,你們不是要耗死我們嗎?那就來試試,看是你們的糧先耗完,還是我們的刀先砍卷。

昆陽城像汪洋裡的一葉扁舟,在四十萬大軍的火海里浮著,可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攥著槳,攥著刀,等著下一波浪打過來。而那面破破爛爛的“革”字旗,還插在城樓上,被火光映得血紅,像一團不會滅的火,燒在每一個守城人的心裡。

遠處的羌笛還在吹,尖厲得像鬼叫,可沒人理會。城裡面的磨刀聲更響了,沙沙的,像春蠶在啃桑葉,像無數把刀在磨,要砍向那片鋪天蓋地的火海,要砍出一條活路,要砍出“革軍”在天下間的一席之地。

夜還很長,可天總會亮的。而此刻,只有那連綿不絕的營火,把整個夜空都映得通紅,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血夢,裹著昆陽城,裹著一千二百五十四顆滾燙的心,等著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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