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75章 應對(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王邑指節捏著那半片帛書殘片,指腹蹭過上面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帛片捻碎。青銅燈盞的光晃在他臉上,照見他額角的青筋跳得厲害,親兵剛把從各營搜繳來的幾十份帛書殘片堆在帥案前,大多已經被揉得發皺,邊角還沾著凍硬的血漬——那是搜繳時不服被砍計程車兵留下的。

“都是些沒卵子的孬種!”他猛地把帛片摔在案上,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賊寇不過是擄了幾個逃回去的民夫,逼問出了些邊角事,就敢偽造這些妖言惑眾!傳我將令,凡私藏帛書者,與傳謠者同罪,立斬不赦!各營收繳的帛書,全部當場焚燒,灰燼就地掩埋,不許留半點痕跡!”

親兵領命剛要退出去,他又喊住,咬著牙補了一句:“把前幾日砍的那些頭顱,再掛到營門上去,多派督戰隊在各營巡邏,誰敢多嘴說半句帛書的事,不管是啥,直接砍了!再給各營發告示,就說這些帛書都是賊寇偽造,他們擄了將士家眷,逼問出私事故意編排,朝廷的王田制惠民萬代,絕無奪田害民之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了飄,沒敢看案上攤開的那份帛書——那上面寫的“汝南張阿大,母王氏因王田重稅上吊身亡”的字跡,和他三個月前收到的家中密信裡的內容一字不差。他娘確實是因為家裡的田被收歸王田,還要交三倍的重稅,交不起才上吊的,這事他連親兵都沒敢告訴,只說是病故,可陳沖怎麼會知道?他不敢深想,只知道這事絕不能傳出去,否則別說四十萬大軍,就是他王邑的家族都要遭殃。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營門就又掛上了二十多顆新砍的頭顱,大多是底層的什長伍長,還有幾個只是私下嘀咕了幾句的普通士兵。可這招根本沒用,什長王承縮在哨棚裡,懷裡揣著用油布包了三層的帛書殘片,那是他偷偷從收繳的堆裡撿回來的,上面寫著他家的田被收、老孃病重、娃餓得啃樹皮的事。他旁邊同伍的劉二把帛書的內容用炭筆寫在胳膊上,用破布裹著,倆人縮在凍硬的牆角,聲音壓得比呼吸還低:“承哥,你說大司馬是不是在騙咱?這帛書上的事,除了咱家裡人,誰能知道?賊寇哪來的本事擄咱幾十萬家眷問私事?”

王承沒說話,只把懷裡的油布包攥得更緊,硌得胸口發疼。他想起上個月收到的家信,和他娘歪歪扭扭畫的三個十字——那是說家裡已經三天沒吃到糧了,他當時還以為是個例,現在才知道,整個四十萬大軍裡,十個人有九個都是這樣的光景。他想起張阿大昨天偷偷跟他說“大司馬在騙咱,他娘也是被王田逼死的”,當時他還罵張阿大胡說,現在看著懷裡的帛書,他忽然覺得,張阿大說的是真的,騙他們的是王邑,是新朝的朝廷。

督戰隊提著血淋淋的刀從哨棚外走過的時候,倆人趕緊閉了嘴,可等腳步聲遠了,劉二又小聲補了一句:“承哥,你說咱拼死拼活為大司馬打仗,他連咱家裡餓死都不肯認,咱到底為誰戰啊?”

這話像根針,扎得王承心口一抽。他想起自己參軍前,家裡還有十二畝好田,娘織布換來的錢夠買糧,娃還能吃上半個饃,可王田制一來,田被收了,稅加了三倍,娘織布織得手都爛了,也換不來半鬥粟,最後娃餓得啃樹皮,娘病得連口水都喝不上。他參軍是為了掙餉錢養家,可現在餉錢被剋扣了一半,剩下的連給娘買副藥都不夠,拼死攻城,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家裡人還要被當成官奴。他攥著油布包的手抖得厲害,忽然覺得,之前拼死攻城像個笑話。

王邑站在帥帳門口,看著營門上掛著的血淋淋的人頭,看著底下士兵縮著脖子走路的樣子,心裡沒有半點安定的感覺。他派去登記的戶籍官剛回來,說各營士兵的家屬情況,和帛書上寫的大半能對上——不是賊寇擄了家眷,是他們自己把家事寫在家信裡,被之前逃回去的民夫帶到了昆陽。他捏了捏眉心,只覺得頭疼欲裂,他之前以為陳沖只是個會守城的武夫,最多懂點誘敵的小伎倆,沒想到這人竟敢直接戳新朝的根基,用這種攻心計。這個對手太可怕了,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更始軍將領都難對付,那些人只會硬打,打不過就跑,可這個人,打的是人心,是根基,是你明明知道他在幹什麼,卻不敢公開反駁,甚至不敢承認他在說真話。

他咬了咬牙,又下了道命令:把各營士兵的家屬情況全部登記在冊,傳令各地官府,凡有士兵逃亡或者叛亂的,直接拿其家屬問罪。他覺得這是釜底抽薪的辦法,只要拿住家人的性命,這些人就算再怨,也不敢亂說亂動。可他不知道,這道命令剛傳下去,各營的騷亂反而更厲害了——士兵們本來只是怨朝廷,現在變成了恨王邑,恨他不僅要他們送死,還要拿他們的家人威脅他們,不少人私下裡說“大司馬要和咱家眷過不去,咱還為他賣什麼命”。

城頭上的風比往常更硬,颳得“革”字旗獵獵作響,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面漏出灰濛濛的天光。小六子蹲在垛口邊,看著莽軍營裡又掛出來的人頭,還有來回走動的督戰隊,攥著矛杆上的紅線頭蹭了蹭:“老周哥,你看莽子營裡又砍人了,這都砍第幾批了?咱們的帛書是不是真起作用了?”

老周正拿磨刀石蹭自己捲刃的刀,聞言啐了一口帶冰碴子的唾沫,刀刃蹭在石頭上沙沙響:“憨貨,這不明擺著的事?王邑那狗日的越砍,越說明他心裡虛,帛書上的話都是真的!他要是不虛,直接闢謠不就完了,砍人幹啥?越砍越亂,等下他自己的人都要反了!”

趙破虜拄著刀站在他旁邊,左臂的布條又滲了血,硬邦邦地硌著甲葉,他皺了皺眉,卻沒在意,只看著莽軍營裡的動靜:“王邑這是騎虎難下,他越壓,底下的怨氣越重。這仗打到這份上,咱們沒動一刀一槍,先折了他一半計程車氣。這陳將軍是真厲害,打的是人心,比咱們砍多少人都管用。”

阿禾抱著那本邊角磨毛了的花名冊縮在城樓陰影裡,硃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洇開一片藍:“王邑收繳帛書焚燬,然私藏者眾,斬首三十餘,然士氣已潰,登記家屬威脅,反致怨氣更盛……”他寫得手都在抖,卻不肯停,每一個字都像刻在骨頭上,“將軍說得對,壓得住身,壓不住心,王邑這下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陳沖就站在垛口邊,手裡攥著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指腹蹭過上面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疼。他看著莽軍營裡亂鬨鬨的火光,看著那些被砍下來掛起來的人頭,嘴角的笑很淡,像霜地裡漏出來的一點晨光。他知道王邑的應對只會適得其反,帛書上的內容是每個士兵心裡的傷疤,你越捂,傷疤爛得越厲害,你越砍人,越證明傷疤是真的,反而讓更多人相信。王邑以為自己是四十萬大軍的統帥,可他忘了,這四十萬人,本來就是被王田制逼得家破人亡的破產農民,他們的根早就爛了,你壓得住一時的騷亂,壓不住積了十幾年的怨氣。

他抬頭看了看南邊的天,那裡已經透出了一點魚肚白,離黎明不遠了。王邑的恐懼才剛剛開始,而這個對手的可怕,王邑現在才剛剛意識到,可已經晚了。他攥了攥手裡的銀角子,又看了看城根下那塊刻著陣亡弟兄名字的城磚,磚縫裡還塞著小六子之前擦矛杆蹭下來的紅線頭碎屑。風颳過來,帶著北邊莽軍營裡的血腥味,也帶著一點晨光的暖意,“革”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破洞裡漏出的光,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亮。

王邑站在帥帳門口,看著東方透出來的微光,只覺得渾身發冷。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太學讀書的時候,先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時他只當是書生之見,現在看著底下這四十萬雙藏著怨氣的眼睛,他忽然明白,先生說的是對的。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昆陽城要是攻不下來,他回去也是死,攻下來,這四十萬大軍的怨氣,他也壓不住。他咬了咬牙,轉身回了帥帳,只覺得頭更疼了。

而城頭上的陳沖,已經轉身往城樓走了,靴底踩在凍硬的血殼上,咯吱作響。他知道,這場仗,他們已經贏了一半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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