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76章 圍城一個月(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圍城第三十天的時候,馬廄裡的乾草都凍得發脆,陳沖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棉襖醒過來,先聞見馬糞混著乾草的潮氣,腳趾頭凍得蜷在一起,半天暖不過來。他身下的乾草窸窣響,是昨晚鋪的時候沒拍平,硌得後腰發疼。旁邊拴著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後頸上,帶著點溫熱的牲口味,他伸手拍了拍馬脖子,指腹蹭過馬鬃上結的細冰碴子——這馬還是去年在伏牛山的時候,阿禾從山民手裡換來的,那時候膘肥體壯,現在肋條都顯出來了,糧草緊,人都要省著吃,何況馬。

他抱著鋪蓋卷從馬廄裡鑽出來,風颳在臉上像撒了把碎冰,城磚縫裡的冰碴子比去年最冷的時候還厚,踩上去咯吱響,像有人在啃凍硬的骨頭。北牆根下的屍體早就凍成了硬邦邦的黑疙瘩,和夯土牆凍在了一起,分都分不開。小六子縮在垛口後,胳膊上那道被流矢擦出來的傷結了黑痂,矛杆上媳婦給纏的紅線頭磨得發白了,他看見陳沖過來,趕緊要站起來,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齜牙咧嘴,只咧著嘴笑:“將軍,你咋起這麼早?馬廄潮,你再睡會兒唄?”

陳沖沒接話,只伸手把他滑下來的破棉襖往上拽了拽,棉襖的補丁摞著補丁,風一吹就往裡灌冷氣。老周蹲在旁邊磨刀,刀柄上的布條爛得都快掉了,磨刀石蹭在刀刃上沙沙響,他啐了口帶冰碴子的唾沫:“憨貨,將軍是心疼咱們,把暖和的屋子讓給傷兵,自己睡馬廄,你讓他多睡會兒,他睡得著嗎?”他說著抬眼看陳沖,甲葉上的血痂凍得發硬,硌得他肩膀生疼,卻還是扯出個笑,“將軍,俺今早摸去城根下,撿了半口袋凍硬的粟米,熬了粥,給你留了半碗,在灶房溫著呢。”

陳沖搖了搖頭,先往傷兵營走。縣衙的後院本來是傷兵營,現在早塞滿了,大堂裡躺著斷胳膊斷腿的,後院的廊簷下還躺了十幾個凍得直抖的輕傷員,呻吟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一個人喊疼抱怨。他看見上個月被滾木砸斷腿的小兵,正靠在柱子上給旁邊缺了耳朵的弟兄剝凍硬的核桃,看見他過來,都要撐著坐起來,被他抬手按了回去。“將軍,你咋來了?”那小兵臉凍得發青,卻還笑著說,“俺們好多了,再過幾天就能上去守城,不耽誤殺莽子。”

陳沖沒說話,只伸手摸了摸旁邊一個傷兵的額頭,燒得燙人,旁邊的阿禾正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硃筆在花名冊上洇開一片藍。他走過去,把阿禾扶起來,阿禾的鼻子凍得通紅,抽抽搭搭地說:“將軍……這個月陣亡三百二十七人,傷七百一十二人,現存糧還有一半,摻雜麩皮夠吃四十五天,幹棗核桃都分給傷兵了……可、可弟兄們太累了,守城的弟兄好多站著都能睡著,俺看他們攥著矛杆的手都凍僵了……”

陳沖拍了拍他的背,指節上的舊疤蹭過阿禾凍硬的棉襖:“記著,一個名字都不能漏。他們挨的刀,受的凍,咱革軍都記著,等仗打完了,挨個給他們立牌位,天天燒紙。”他頓了頓,又說,“我那小院的炭盆都搬過來,鋪蓋也搬過來,傷兵都挪進去,別凍著。我睡馬廄就行,馬糞味兒還能驅跳蚤,比屋裡強。”

阿禾一聽就哭了,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放:“將軍那屋子暖和啊!你還有傷,咋能睡馬廄?要不俺們輕傷員擠一擠,把屋子讓給你……”陳沖笑著把他的手掰開,指尖凍得發白:“我身子骨硬,凍不死。他們才是金貴的,替我挨的刀,替昆陽挨的凍,凍壞了,我找誰賠我這千把號弟兄去?”他說著就喊手下的人去搬東西,自己抱著鋪蓋卷往馬廄走,小六子在後面追著喊:“將軍!俺那羊皮坎肩你穿著!俺年輕抗凍,你睡馬廄不能凍著!”陳沖回頭擺了擺手,沒要,只說“你胳膊有傷,別凍壞了抬不起矛,等下莽子來了,我可要砍你腦袋的”,小六子攥著坎肩,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卻咧著嘴笑,說等下要多殺兩個莽子賠罪。

王邑是辰時剛過的時候找的王尋。王尋的營帳裡比往常冷得多,炭盆裡的炭都快燒完了,他正端著碗稀粥喝,粥稀得能照見他人影,喝一口就皺一下眉,罵罵咧咧的:“狗日的,糧草被燒了大半,現在連口熱粥都喝不上了,這仗還打個屁!”親兵進來通報說大司馬來了,他趕緊把碗放下,嘴角的粥漬都沒擦,就迎了出去。

王邑的臉色比他更差,黃金帥盔上的紅纓都蔫了,甲葉上結了層薄霜,他走進帳來,沒坐,只站在炭盆邊烤火,指尖凍得發白:“圍了一月了。本來以為旬日可下,結果現在昆陽還有一半存糧,咱們計程車兵卻撐不住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傷病滿營,凍傷的、自相踐踏的、被守軍殺死的,加起來已過萬,還有逃亡的近兩千人,殺都殺不完。各營都有怨氣,再硬攻下去,恐怕要生變。”

王尋啐了一口,拳頭砸在案上,震得碗都跳了一下:“那陳沖不是人,是塊啃不動的硬骨頭!搞什麼輪換制,咱們的兵衝完一輪沒地方歇,他們的兵輪班,越打越精神。還有那帛書,士兵都想著家裡的田被收了,娘病著,娃餓著,根本不想打。前兒個我親眼看見三營計程車兵偷偷燒紙,給家裡死人超度,這不是造反嗎?”他越說越氣,又砸了一拳,“昨日陛下又派使者來催,再拿不下昆陽,你我都要問罪,這可咋辦?”

王邑沉默了半晌,才說:“先暫停攻城吧。把各營的傷病都統計了,安頓好,再想辦法。硬攻下去,死的全是咱們的兵,昆陽的牆還沒塌,咱們計程車氣先垮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派人去查查,那陳沖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懂這麼多邪門歪道的法子,連人心都能算計得明明白白。”

陳沖回到馬廄的時候,日頭剛爬上來一點,灰濛濛的,沒什麼暖意。棗紅馬看見他,又打了個響鼻,他拍了拍馬脖子,把鋪蓋卷鋪在乾草上,裹著破棉襖躺下。外面北風呼嘯,颳得馬廄的門吱呀響,城頭上弟兄的腳步聲踩在城磚上,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敲著鼓。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那是小六子之前給他的,被他焐得發燙,上面刻著小小的“革”字,硌著掌心。他想著南邊疏散的百姓應該已經安置好了,劉演的援軍應該快到了,再撐一個月,最多兩個月,這仗就能贏。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他好像聽見小六子在城頭上喊,說看見莽子的營裡又掛了人頭,可他沒力氣睜眼,只翻了個身,把銀角子攥得更緊了點。馬廄裡的乾草味混著馬糞的潮氣,竟比那暖和的小院還讓他安心——因為知道,這千把號弟兄都在,昆陽城,守得住。風還在刮,門還在吱呀響,可他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只有掌心裡的銀角子,硌得發疼,像某種永遠不會滅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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