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86章 收編(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昆陽城外的官道邊,化凍的泥土軟乎乎的,踩上去沒聲,只有新冒頭的麥苗被踩扁了,滲出點嫩綠色的汁,混著前幾天潰兵留下的暗褐色血漬,倒也不顯眼。陳沖攥著劉演親筆批的竹簡,站在土坡上往下看,底下黑壓壓蹲著八千多降卒,大多縮著脖子,破軍服上沾著泥點子,看見他過來,都抬起頭,眼神里一半是怕,一半是盼——怕被挑中去送命,又盼著能被挑中,至少能吃口飽飯,拿兩塊銀角子回去給娘抓藥。

老周扛著那把卷了刃的環首刀,站在陳沖身邊啐了口唾沫,刀身蹭在破褲腿上沙沙響:“將軍,你真要挑這三千人?這群莊戶人連兵器都握不穩,上陣了不得尿褲子?要俺說,挑點之前在莽軍裡當過伍長什長的,好歹會排陣,省得咱們從頭教。”

陳沖沒回頭,只伸手摸了摸坡邊一棵剛抽條的柳枝,指腹蹭過嫩綠色的芽苞,硌得掌心發軟:“要那些兵痞幹啥?他們習慣了燒殺搶掠,進了革軍,轉頭就能禍害百姓。咱們要的是手上有繭子的莊戶人,他們知道百姓要啥,不會糟踐莊稼,不會搶百姓的糧。等打完了洛陽,他們就能回去種地,這才是咱們革軍的根。”

他說著,抬腳走下土坡,往降卒堆裡走。老周罵罵咧咧地跟上,小六子攥著長矛跟在最後,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洗得發白了,卻還是攥得死緊。阿禾抱著那本邊角磨得起了毛的花名冊,縮著脖子跟在後面,鼻尖凍得通紅,硃筆在手裡攥得發燙。

第一個被挑的是個叫趙大的漢子,蹲在最前排,粗布軍服的補丁摞著補丁,手背上全是鋤頭磨的厚繭,虎口裂著血口子,看著就知是常年種地的。陳沖蹲下來,問他:“哪兒人?”

“潁川潁陰的,俺叫趙大。”趙大聲音粗得像砂紙,“家裡原有十二畝旱地,王田制下來,田被收了,俺娘病在床上三年,沒錢抓藥,被徵的時候,娃才五歲,俺婆娘帶著娃討飯去了……”

“會侍弄牲口不?”

“會!俺給地主家餵了十年牛,啥牲口到了俺手裡都能養得膘肥體壯。”

陳沖點了點頭,對阿禾說:“記上,趙大,潁川潁陰人,編入銳士營當伍長,管五個人,專管餵馬。”趙大愣了愣,緊接著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得腦門咚咚響:“謝將軍!謝將軍!俺一定好好餵馬,不打仗的時候俺還能幫著百姓耕田!”

旁邊有個之前在莽軍裡當過隊率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服,聽見這話擠過來,挺著胸脯說:“將軍!俺當過三年隊率,會排八卦陣,會射連珠箭,你挑俺吧!這群莊戶人啥都不懂,上陣也是送死!”

陳沖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虎口是握兵器磨的薄繭,指節上沒有鋤頭的厚繭,只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皮。他搖了搖頭:“你當過隊率,肯定殺過不少人,也搶過百姓的糧吧?我們革軍不要這樣的兵。我們要的是種地的莊戶人,不是殺人的兵痞。”那隊率臉漲得通紅,想爭辯,可看著陳沖沉得像水的眼睛,到底沒敢吭聲,縮著脖子退回了人群。

小六子這時候湊過來,拽了拽陳沖的袖子,指了指人群最後面一個半大孩子——就是之前抱著娘納的鞋底、被陳沖給過銀角子的那個,叫李栓子,才十六歲,縮在人群裡,凍得嘴唇發紫,懷裡還揣著半塊沒吃完的硬餅。“將軍,這娃俺認識,他娘納的鞋底可結實了,俺之前見過。他太小,上陣不行,讓他跟著俺,給弟兄們縫補甲冑行不?”

陳沖走過去,李栓子嚇得趕緊把懷裡的硬餅往懷裡揣,以為要搶他的糧。陳沖沒動他的餅,只蹲下來問:“你娘還等著你回去納鞋底不?”

李栓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攥著餅的手背青筋暴起:“俺娘……俺娘在汝南,俺被徵的時候,她病得下不了床,俺答應過她,賺了糧就回去給她抓藥,給她納最結實的鞋底……可俺殺過人,俺砍過一個更始的兵,俺是不是要下地獄?”

陳沖伸手拍了拍他凍得發硬的頭,指腹蹭過他亂蓬蓬的頭髮:“你沒殺過人,那是莽軍逼你拿的刀。進了革軍,你不用打仗,就跟著小六子,給弟兄們縫補甲冑,等打完了洛陽,我給你十斤糧,三塊銀角子,讓你回去給你娘抓藥,給她納一百雙鞋底。”

李栓子愣了半晌,突然就撲過來,抱著陳沖的腿嚎啕大哭,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褲腿,嘴裡唸叨著“謝謝將軍,謝謝將軍,俺娘能活了,俺能給她納鞋底了”。小六子趕緊把人拉開,從懷裡摸出塊硬餅掰了一半給他,憨笑著說:“吃著,別哭,你娘等著你回去呢,哭腫了眼睛,她該心疼了。”

選兵的過程從辰時一直持續到申時,陳沖一個個摸手,一個個問籍貫,問家裡有幾畝地,田被收了多久,娘多大歲數,娃叫啥。老週一開始還罵罵咧咧,後來看著那些降卒被挑中時的狂喜,沒被挑中時的失落,也慢慢不說話了,只蹲在旁邊幫著維持秩序。有個叫王二的降卒沒被挑中,當場就哭了,拽著陳沖的袖子說:“將軍,俺會種地啊!俺家在南陽,有三畝水田,俺娘種的稻子可好了,你挑俺吧,俺回去能種出最好的稻子,給弟兄們吃!”陳沖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懷裡摸出兩塊銀角子塞給他:“沒挑你,是讓你現在就回去。這兩塊銀角子,你拿回去給你娘抓藥,告訴南陽的鄉親,更始不殺降,讓大家都回來種地,等我們打完了洛陽,就去幫你們分田。”

王二攥著銀角子,磕了三個頭才走,走的時候還回頭喊:“將軍!俺回去就告訴鄉親們,陳將軍是好人!俺們等著你們去分田!”

等到申時末,三千人終於挑完了,整整齊齊站在土坡下,大多穿著粗布補丁的軍服,手裡攥著剛發下來的環首刀——是劉演派人送來的新打造的,還有三百套從莽軍親兵營繳來的明光鎧,分給了什長伍長。有個叫張栓的新兵分到鎧甲,摸了摸上面的刀痕,那是之前昆陽之戰時,老周砍翻莽軍親兵留下的,他聲音發顫:“將軍,這鎧甲上有血,是咱們的弟兄砍的吧?”陳沖點了點頭:“是。這是王尋親兵的鎧甲,他們之前想攻破昆陽,殺咱們的弟兄,現在給你們穿,就是要你們記住,咱們革軍是靠著守昆陽、靠著不殺降才站住腳的,不能忘了本,更不能禍害百姓。”

他站到土坡上,看著底下這三千新兵,加上原來的兩千多守城弟兄,正好五千人。風颳過來,吹得他破棉襖的衣襬獵獵響,也吹得城頭上那面“革”字旗嘩嘩作響,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面漏出橘紅色的餘暉,落在新兵們粗布軍服的補丁上,落在剛冒頭的嫩綠色麥苗上,暖得人眼睛發燙。

“弟兄們,”陳沖的聲音不高,卻砸得每個人心口發沉,“咱們革軍,不搶百姓一粒糧,不拿百姓一根針,不糟蹋一棵莊稼。你們大多是莊戶人,知道種點糧有多難,知道百姓盼啥。以後你們要是禍害百姓,不管啥軍銜,我第一個砍了他。等打完了洛陽,咱們就分田,讓你們回去種自己的地,守自己的家,再也沒人能搶你們的田,沒人能讓你們的娘餓死,沒人能讓你們的娃啃樹皮。”

底下沒人喊口號,只有參差不齊的應和聲,帶著莊戶人特有的憨實:“中!俺們聽將軍的!不禍害百姓!等打完了,回去種地!”

阿禾抱著花名冊站在旁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紙頁上洇開一片藍。他一邊用硃筆把三千新兵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上,一邊抽搭著唸叨:“二狗哥,你們看見沒?咱們革軍現在有五千人了,都是莊戶人,以後再也沒人能搶他們的田了,你們沒白死,昆陽的血沒白流……”

小六子攥著長矛,矛杆上的紅線頭被餘暉照得發亮,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等打完了洛陽,俺就回去給俺媳婦打最粗的銀簪,到時候俺還能幫著村裡的鄉親耕田,俺媳婦納的鞋底,全村人都搶著要!”

老周扛著刀,啐了口唾沫,看著底下這三千新兵,嘴上罵著“一群憨貨,打仗還想著種地”,可眼角的皺紋裡卻藏著笑,他知道,陳沖挑的這些人,比那些只會殺人的兵痞強一萬倍——他們是真的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田在打仗,不是為了啥將軍的功名,不是為了啥更始的天下。

陳沖從懷裡摸出半塊張秀才留下的雜糧餅,硬得硌牙,他掰成小塊,分給身邊的幾個新兵娃娃,包括李栓子。李栓子攥著餅,沒捨得吃,揣進懷裡,說要帶回去給娘泡軟了吃。陳沖看著他,又看了看底下整整齊齊站著的五千革軍,看著城頭上那面破了的“革”字旗,看著坡下剛冒頭的麥苗,知道這亂世裡,終於有了一支真正為百姓打仗的隊伍。昆陽的血沒有白流,陣亡弟兄的命沒有白費,這五千人,就是更始天下的根,是往後千萬莊戶人能回家種地的指望。

太陽慢慢落下去了,餘暉把昆陽城頭的“革”字旗染成了橘紅色,破洞裡漏出的光,落在每一寸剛甦醒的土地上,落在每一個攥著刀、想著回家種地的莊戶人臉上,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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