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大司徒府的議事廳裡,炭火燒得噼啪響,卻壓不住滿屋子的吵嚷。劉演坐在主位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聽著底下將領們爭得臉紅脖子粗。綠林出身的成丹拍著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唾沫星子噴了半尺遠:“八千多張嘴!咱們的糧草本來就緊,昆陽剛打完,城裡的傷兵還沒養好,哪有餘糧養這群莽子的俘虜?殺了最省事!還能震懾其餘的郡縣,看誰還敢替王莽賣命!”
他旁邊坐著的王鳳也跟著點頭,粗著嗓子附和:“成將軍說得對!這群人都是莽子的兵,放了回去,轉頭又能拉起隊伍來打咱們!不如殺了,一了百了!咱們的弟兄死了多少?他們憑啥活著回去種地?這不公平!”
廳裡附和聲一片,大多是綠林出身的將領,他們習慣了打勝仗就殺俘,搶財物,哪管什麼民心不民心。只有劉秀坐在下首,沒說話,只看著坐在角落裡的陳沖。陳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破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間的環首刀捲了刃,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亮。他沒看那些吵嚷的將領,只盯著自己腳邊的一塊地磚,指腹蹭過上面的裂紋,硌得掌心發疼。
吵了小半個時辰,劉演才抬手壓了壓,廳裡安靜下來,他看向陳沖:“伯昭,你在昆陽守了一個月,對這些俘虜最瞭解,你怎麼看?”
陳沖這才抬起頭,臉上沒多少表情,只有眼底沉著一片冷意,像昆陽城頭凍硬的血。他聲音不高,卻砸得滿屋子的人心口發沉:“成將軍說殺了省糧,可諸位想過沒有,這八千俘虜,絕大多數是被王田制逼得家破人亡的農民,不是真心替王莽賣命。前幾日帛書射進營裡,他們藏得比誰都緊,就怕被同伍的發現;咱們攻城的時候,他們好多人都往地上扔武器,跪地投降;追到三十里坡,還有半大孩子抱著娘納的鞋底哭,說要回去給娘抓藥。諸位要殺的,不是莽子的兵,是這些被強徵的百姓,是咱們未來的兵源,是更始要收攏的民心。”
成丹冷笑一聲,拍著桌子道:“陳校尉好一副菩薩心腸!那你說說,殺了他們,誰還能再當兵?殺了他們,誰還敢不服?咱們綠林當年就是這麼幹的,也沒見得天下就亡了!”
“綠林當年是綠林,現在是更始。”陳沖的聲音依舊穩,卻帶了點壓不住的寒意,“綠林當年殺俘,是因為咱們是流寇,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需要民心。可現在咱們要坐天下,要收攏郡縣,要讓百姓歸心。你殺了這八千人,汝南、潁川、南陽的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想,‘更始軍贏了就殺俘,比王莽還狠’,誰還敢歸附?誰還敢給我們送糧?誰還敢讓兒子來當兵?這八千人,殺的是一時省事,丟的是天下民心,這筆賬,諸位算過嗎?”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兵源。王莽的新朝還有幾十萬大軍,咱們要打洛陽,打長安,要多少兵?靠咱們現在的這幾萬人?這八千人,只要遣返回鄉,給三斤糧、兩塊銀角子,告訴他們‘更始不殺降,讓你們回家種地’,他們回去就是咱們的活廣告,能幫咱們收攏十倍、百倍的百姓。等明年開春,他們種上地,交了糧,他們的兒子長大了,自然會來當兵。這才是長久的兵源,不是靠殺俘逼出來的兵。”
王鳳被噎得臉紅,粗著嗓子道:“可、可糧草確實緊啊!昆陽城裡的傷兵還要養,弟兄們還要吃飯,哪有餘糧養這群俘虜?”
“糧草我去籌。”陳沖看向劉演,“昆陽城外的莽軍糧草還有八千石,我帶人去運,分給傷兵,分給降卒,剩下的分給昆陽的百姓,讓他們回來種地。至於宛城的糧,請大司馬從府庫中撥三千石,我立軍令狀,半月之內,必讓這八千降卒吃飽了遣返,絕不拖累更始分毫。”
劉演沒說話,只看著劉秀。劉秀往前坐了坐,抱了抱拳:“大哥,伯昭兄說得對。民心比糧草更重要。當年秦末殺降,項羽失了天下,高祖約法三章,得了民心。咱們如今要坐天下,不能再走項羽的老路。這八千降卒,殺了是八千條冤魂,放了是八千顆歸心。請大哥三思。”
廳裡安靜下來,成丹和王鳳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劉演沉著的臉,也不敢再吵。劉演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伯昭,這八千降卒,交給你處置。糧草從府庫中撥三千石,再給你五百輔兵,幫著運糧遣返。若有差池,軍法從事。”
陳沖抱了抱拳,沒多話,只應了一聲“諾”。
從大司徒府出來,天已經擦黑了,風颳在臉上還是冷,可陳沖沒覺得。劉秀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往城外走,劉秀道:“伯昭兄,你今日在廳裡說的話,句句在理。只是綠林那幫人,素來殺俘慣了,你這麼做,怕是會得罪不少人。”
陳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卻比晨光還暖:“得罪就得罪了。我守昆陽一個月,不是為了給綠林那幫人當劊子手,是為了讓百姓能回家種地,讓弟兄們不用再送命。他們要恨,就恨吧,反正這‘革軍’兩個字,不是靠殺俘立起來的。”
回到昆陽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老周正蹲在城門口,守著那八千多降卒,看見陳沖回來,他啐了一口帶冰碴子的唾沫:“狗日的綠林佬,還想殺俘?老子剛才聽見信兒,差點帶人去宛城砍了那幾個狗日的!幸虧將軍回來了。”
陳沖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節上的舊疤蹭過老周凍硬的甲葉:“沒殺成。從明天起,你帶人去運糧,把莽軍留下的八千石糧都運回來,分給降卒,分給傷兵,剩下的分給昆陽的百姓,讓他們回來種地。”
老周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好!老子早就看那些糧袋眼饞了!狗日的王邑,攢了這麼多好糧,都給老子送上門來了!”他轉身就往糧倉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喊,“對了,小六子那憨貨,剛才給降卒分餅,把自己的半塊都分出去了,現在正蹲在城門口啃樹皮呢!”
陳沖走到城門口,果然看見小六子蹲在牆角,正啃著一根凍硬的樹皮,啃得腮幫子都動了,看見他過來,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將軍,俺不餓,俺媳婦說了,樹皮也能吃,等回去了,俺讓她給俺蒸軟饃,不啃樹皮。”
陳沖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半塊硬餅,塞到他手裡。那餅是剛才在宛城大司徒府裡領的,他還留著,現在給了小六子。小六子攥著餅,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子似的,對著城磚上刻著陣亡弟兄名字的方向小聲說:“二狗哥,你們看見沒?咱們沒殺降,他們能回家了,能種地了,俺媳婦也能給俺蒸軟饃了……”
阿禾抱著那本邊角磨毛了的花名冊,從城樓裡鑽出來,鼻尖凍得通紅,鼻涕剛流出來就凍成了冰溜子,他趕緊用袖口擦,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紙頁上洇開一片藍。他一邊用硃筆寫,一邊抽搭著唸叨:“大司徒準遣降,撥糧三千石,伯昭將軍立軍令狀,半月內遣返八千降卒……二狗哥,你們看見沒?咱們沒白死,這些人能回家了,昆陽城以後會有很多人,會有很多笑聲……”
風颳過來,吹得城頭上的“革”字旗獵獵作響,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面漏出灰濛濛的天光,像撒在凍土上的星子。陳沖站在城門口,看著黑壓壓的降卒,看著正在運糧的老周,看著啃餅的小六子,看著哭著記名字的阿禾,嘴角的笑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他知道,這場仗贏了,可接下來的事更難。要讓逃出去的百姓回來,要種上莊稼,要讓昆陽城重新有人煙,要讓這八千降卒真的能回家種地。這“革軍”兩個字,才算真的立住了。
而遠處的宛城,那些吵嚷的綠林將領們,永遠不會懂,為什麼陳沖寧願得罪他們,也要保這八千降卒。因為他們不懂,這天下要的不是一個個被砍下的頭顱,是一個個能回家種地的百姓,是一戶戶能團圓的人家。
風還在刮,可吹在臉上,已經帶著點春天的嫩香氣了。昆陽城頭的“革”字旗還在獵獵作響,破洞裡漏出的光,照在這片被血浸透又重新長出希望的田野上,照在這些攥著糧袋、銀角子往家走的降卒身上,也照在陳沖懷裡那枚被焐得發燙的銀角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