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88章 名動天下(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巳時剛過,昆陽縣衙門口那對石獅子缺了半隻耳朵,是上月莽軍投石機砸的,茬口還留著暗褐色的血漬。陳沖剛打發走第三撥來投的汝南流民,領頭的是個斷了腿的老漢,攥著他給的銀角子,磕得頭都破了,說老家潁川的稅吏比豺狼還狠,聽說革軍不殺降還分田,拖家帶口走了半個月才到。老周蹲在石獅子旁邊,捲刃的刀往石座上磕得鐺鐺響,瞅著老漢一瘸一拐的背影啐了口唾沫:“狗日的王莽,把人逼到這份上,還好意思說自己的新朝是天命所歸。”

話音剛落,官道那頭就捲來一溜馬蹄聲,十幾個穿錦袍的騎士簇擁著一輛蓋著青綢的馬車過來,到了縣衙門口勒住馬,最前面的那個姓周的使者跳下來,腰上的金腰帶晃得人睜不開眼——這是廖湛的心腹,上個月在司徒府拍著桌子要殺降的就是這位的主子。使者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打量:“陳將軍,廖將軍聽聞昆陽大捷,特讓我送來十車粟米、二十匹吳綾,慰勞弟兄們。將軍這昆陽之戰,當真是神機妙算,外頭都傳您會使妖術,帛書能知人心,投石機扔的火球會自己燒,可有這回事?”

陳沖沒穿甲,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破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指節蹭過棉襖上的補丁,硌得掌心發疼,只淡淡回了句:“沒有什麼妖術。帛書說的是實情,莽軍士卒家裡的田被收了,娘病著娃餓著,這事藏不住。投石機扔的是浸了油的柴捆,火是自己點的,不是什麼神蹟。”他頓了頓,又道,“糧和絹,我收下,分給新來的流民和陣亡弟兄的家屬。替我謝過廖將軍,革軍聽大司徒劉演的調遣,旁的吩咐,恕難從命。”

使者的笑僵了僵,顯然碰了個軟釘子,又訕訕地問:“那將軍接下來有何打算?是要帶兵去打洛陽,還是留在昆陽守著這小城?外頭可都傳,您這五千革軍是‘草根鐵軍’,比咱們綠林的任何一路弟兄都能打。”

“洛陽自然要打。”陳沖抬眼望了望遠處官道上的流民,“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讓來投的百姓有地種,有饃吃。革軍的根在百姓這裡,不在洛陽的城頭上。”

使者見問不出什麼,只好拱了拱手走了,馬蹄聲捲起的塵土還沒散,老周就啐了一口,刀背蹭得石獅子鐺的一聲:“狗日的廖湛,上個月在司徒府還要殺降,現在倒來送糧拍馬屁,臉皮比咱這昆陽的夯土牆還厚!”小六子扛著長矛站在旁邊,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太陽曬得發亮,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剛才那使者看見俺矛上的紅線頭,嚇得往後退了半步,還以為是什麼妖法的標記呢!俺媳婦說了,以後也給俺做件新棉襖,但不能這麼花哨,下地幹活不方便。”

阿禾抱著那本包著藍布的花名冊從縣衙裡鑽出來,鼻尖凍得通紅,硃筆在紙頁上洇開小小的溼印,他一邊哭一邊唸叨:“將軍,今天又收到三撥信。一撥是赤眉軍的,說想和咱們結盟,互不侵犯;一撥是潁川的幾個豪強,願意捐三千石糧,但是要咱們保證不碰他們的田產;還有一撥是河北的義軍,說想請您去講講昆陽之戰的方略。光是這兩天抓的探子就有五個,有王莽的,有赤眉的,還有南陽豪強的,我都記在附頁上了……二狗哥他們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好啊。”

陳沖伸手拍了拍阿禾的後腦勺,指腹蹭過他凍得發硬的頭髮,沒說話,只帶著幾人往城頭上走。剛踏上城階,就看見遠處官道邊的土坡上,幾個穿綾羅綢緞的人騎著高頭大馬,正舉著千里眼往城裡望,是南陽豪強趙峻派來的探子。老周啐了一口,刀往城磚上砍得鐺響:“這群狗大戶,前幾年咱們在南山的時候,去他們莊子討口熱水都被趕出來,說我們是流寇,現在倒來窺探咱們!信不信老子下去砍了他們的馬腿?”

“不用管。”陳沖扶著垛口往下看,城外面搭起了密密麻麻的流民營帳,炊煙一縷縷飄起來,混著新翻泥土的嫩香氣,“讓他們看。只要咱們不丟革軍的臉,不搶百姓一粒糧,他們就不敢動咱們。真要動起來,他們莊子裡那些佃戶,第一個就不答應。”

他話音剛落,小六子的媳婦就抱著剛滿週歲的娃從城樓下走上來,娃的臉凍得紅撲撲的,攥著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啃得直咂嘴。媳婦笑著說:“將軍,俺們村又有十幾戶要來投,說聽說革軍給地種,不用交那‘王田’的苛稅,連俺娘都從孃家過來了,說要在昆陽養老。”陳沖伸手摸了摸娃的頭,從懷裡摸出塊藏了半個月的麥芽糖,塞到娃手裡,娃立刻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糖渣子蹭了他一手。

與此同時,幾十裡外的南陽趙家莊園裡,趙峻正和幾個豪強在暖閣裡喝酒,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暖閣裡燒著地龍,卻暖不了幾個人發沉的心。底下人剛把探子帶回來的訊息稟報完,說革軍現在每天都有幾百流民投奔,陳沖給每個流民都發了銀角子,還劃了城南的荒地讓他們種,原先屬於趙家的一些逃戶,現在都拖家帶口往昆陽跑。“陳沖這人太得民心了。”趙峻捏著翡翠酒杯,指節捏得發白,“昆陽一戰之後,咱們手裡的部曲都不穩了,好多佃戶說,人家革軍能讓咱吃飽,憑啥要給咱們種地交租?上個月還跑了三十多戶,攔都攔不住。”

“要不……找幾個死士,把陳沖做了?”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豪強咬著牙說,“除了解鈴人,不然這股勢頭壓不住。等他真坐大了,咱們的田都得被他分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你瘋了?”另一個穿青袍的豪強立刻反駁,“革軍那五千人都是打過硬仗的,昆陽城頭那一仗,四十萬莽軍都被他們打崩了,你派幾十個死士去,不是送菜嗎?再說了,你要是殺了陳沖,那些投奔革軍的流民,還有咱們莊子裡那些不安分的佃戶,能活撕了你!”

暖閣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的響聲。趙峻喝了口酒,酒液冰涼,灌得胃裡發沉:“先拉攏,送糧送絹,許他官職,只要他不碰咱們的田產,什麼都好說。要是拉攏不成……”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再想辦法,但絕不能明著惹。這陳沖現在名動天下,殺了他,咱們就是天下公敵,更始朝廷也不會放過咱們。”

而另一邊的赤眉軍營裡,探子也正給首領彙報:“革軍和咱們不一樣,不搶不殺,真給百姓分田,陳沖那人有仁心,昆陽之戰沒殺一個降卒,還給了糧和銀角子讓他們回家。咱們的弟兄現在都有議論,說跟著咱們搶了就走,不如投革軍能有塊地種。這樣的人,不能硬碰,最好結盟,免得將來為敵。”

陳沖不知道這些暗地裡的算計,他站在城頭上直到傍晚,風颳過來的時候,已經帶著點融雪的溼意,混著下面流民營飄上來的粥香。遠處的探子打馬走了,官道上的流民還在絡繹不絕地往昆陽走,一盞盞燈火在城內外亮起來,像撒在黑地上的星子。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那枚小六子給他的,已經被焐得發燙,上面的“革”字硌著掌心,像某種永遠不會滅的念想。

他知道,昆陽之戰讓他名動天下,這既是好事,也是麻煩。敬畏也好,忌憚也罷,都是衝著“革軍”這兩個字來的,衝著他們不殺降、給百姓分田的初心來的。以後的路會更難走,會有更多的算計,更多的明槍暗箭,但只要這初心不改,只要他們還守著這些捧著銀角子來投的百姓,就沒有什麼能撼動這五千人的隊伍,沒有什麼能擋住這漫山遍野亮起來的燈火。

風又吹過來,帶著粥香和泥土的嫩氣,他扶著垛口往下看,看見小六子正扛著矛和媳婦娃往家走,老周蹲在城門口和流民分糧,阿禾抱著花名冊在燈下寫字,硃筆的印子洇開一片溫暖的藍。遠處的昆陽城外,還有更多的燈火正往這邊走,那是他們要守的天下,不是豪強的私產,不是義軍頭領的功名,是這些普通百姓能吃飽飯、有地種的家。

這就是昆陽之戰真正的意義,不是一個以少勝多的戰例,是讓天下人都知道,有一支隊伍,是真的為著百姓打仗的。而這,比任何名聲、任何戰功,都更讓人忌憚,也更讓人安心。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