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的茅香還沒散乾淨,舞姬腰上的金鈴餘響還黏在梁枋上,劉玄臉上的笑就先垮了半截。他抬手揮退了最後兩個捧著冰鑑的宮女,指尖蹭過龍椅扶手上缺了爪的蟠龍——那是上個月從宛城原太守府搶來的舊物,綠林弟兄搬的時候磕掉了左前爪,當時成丹還說“龍斷了爪才接地氣,正好配咱這草頭天子”,現在他摸著那道豁口,只覺得扎手。
他手裡還攥著剛才陳沖敬酒用的漆耳杯,杯沿有個米粒大的缺口,是陳沖不小心磕在案上弄的。當時滿殿都笑,說“陳將軍這是替天下百姓磕的謝恩禮”,連他都跟著咧嘴樂了半天,可現在看著那缺口,只覺得像磕在他心口上。近侍韓恭輕手輕腳地進來,遞上熱巾子,小聲稟道:“陛下,陳將軍已經出宮了,劉大司馬在宮門外等他,倆人說要去營裡犒軍,給昆陽之戰的傷兵送點傷藥。”
劉玄接過熱巾子擦了擦臉,巾子上沾了點剛才宴會上蹭到的酒漬,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沒接韓恭的話,只盯著耳杯上的缺口發呆——剛才宴上的場面還歷歷在目:大臣們敬酒,先給陳沖滿盞,說“昆陽首功,當屬陳將軍,若無將軍守城,哪有今日更始之基”,酒液都溢到陳沖那件洗得發白的破棉襖袖子上,他也沒在意,反倒笑著跟旁邊的小校說“這酒留著給傷兵消毒”。輪到敬他這個皇帝的時候,酒都溫了半截,還是陳沖提醒了句“陛下,該飲慶功酒了”,滿殿的人才想起還有他這麼個天子。
最扎心的是成丹——上個月在司徒府拍著桌子要殺降的,剛才居然端著酒給陳沖賠罪,那粗糲的大手拍在陳沖肩上,拍得他破棉襖上的補丁都顫:“之前是俺老成眼拙,沒看出來陳將軍是幹大事的人,要殺降的事是俺糊塗,以後咱綠林和革軍就是一家,要打王莽,要分田,俺都聽你的!”這話聽著是拉攏,可在劉玄耳朵裡,就是成丹要倒向陳沖,他手裡那點兵權,怕是都要被這五千莊戶兵給擠沒了。
“韓恭,”劉玄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說朕這皇帝,是不是當得有點多餘?”
韓恭嚇了一跳,趕緊跪下來,腦門貼著冰涼的金磚:“陛下何出此言?您是承了天命的天子,綠林上下、更始文武,誰敢有二心?”
“天命?”劉玄嗤笑一聲,指尖戳了戳耳杯上的缺口,“陳沖那件破棉襖,比朕這身龍袍還招人待見。剛才他謝恩的時候說,兵士都還穿破襖,不敢獨暖,把朕賜的絳紗官服轉手送去了昆陽傷兵營——滿殿的人都誇他仁厚,可他們有沒有想過,朕穿這身龍袍,是不是就成了奢靡無度的昏君?”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更始朝廷的紅燈籠被夜風吹得晃,“更始”兩個金字晃得他眼暈。他腰上掛著的那塊前漢宣帝朝的舊玉佩,是綠林搶來的,平時他當寶貝似的,現在摸著卻涼得像塊冰。他想起上個月劉演要殺降的時候,陳沖據理力爭,最後他準了陳沖的奏請,現在這事傳遍了南陽、潁川,百姓都說陳將軍仁厚,能讓大家有地種,比皇帝還懂民心。劉演是明槍,兵是綠林舊部,還受著他和綠林諸將的牽制,可陳沖不一樣——他的五千兵都是莊戶人,不貪財不好色,就聽他的話,現在各地流民像潮水似的往昆陽跑,這民心要是真歸了他,朕這個皇帝,算什麼?
“陛下,”韓恭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陳將軍現在手裡五千兵,都是肯賣命的,再加上各地來投的流民,怕是已經近萬了。之前您要調他的兵去守洛陽,他說‘兵是莊戶人的兵,要守昆陽,要等打洛陽分田,不能調’——當時您還誇他忠心,可現在想想……”
“現在想想,他是根本不把朕放在眼裡!”劉玄猛地打斷他,指節攥得發白,耳杯被他捏得咯吱響,漆皮都裂了道細縫,“劉演是明槍,朕還能躲,陳沖是暗箭,紮在心口上,躲都沒處躲。他守昆陽不是為了朕的更始,是為了那些莊戶人有地種,為了那些流民有饃吃——朕這個皇帝,在他眼裡怕是還不如一塊能分田的牌子管用。”
風灌進殿門,吹得他龍袍的下襬獵獵作響,他突然覺得冷,比昆陽城頭那霜天還冷。他想起剛才陳沖走的時候,站在宮門口跟劉演說話,倆人離得近,劉演拍著他的胳膊,他笑著點頭,那模樣,哪是把劉演當上司,分明是平起平坐的盟友。要是這倆人湊到一起,一個握著綠林的兵,一個握著民心,朕這個皇位,還能坐幾天?
“傳朕旨意,”劉玄轉過身,背對著殿外的黑暗,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明日辰時,召陳沖入內殿,就說朕要聽昆陽之戰的詳細經過,還要問問他接下來的進軍方略。”他頓了頓,指尖蹭過龍椅上缺了爪的蟠龍,那豁口硌得他掌心發疼,“朕倒要看看,他這五千莊戶兵,到底是要打王莽,還是要打朕這個皇帝。”
韓恭應了一聲,趕緊退下去擬旨。劉玄重新坐回龍椅,殿裡的茅香又慢慢漫上來,可他再也聞不到一點暖意。他盯著殿門外的黑暗,總覺得那黑暗裡藏著無數雙眼睛,都是百姓的,都是流民的,他們不喊“更始天子萬歲”,只喊“陳將軍仁厚”,這喊聲像潮水,一點點漫過來,要把他這個草頭天子給淹了。
他突然打了個寒顫,伸手把殿門關上,沉重的殿門“咚”的一聲合上,把外面的風、把宮門口的燈籠、把那些他不願想的議論都關在了外面。可他知道,關不住的。昆陽之戰的聲勢,陳沖的仁名,已經像這殿外的風,吹得滿天下都是了。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說到底,不過是這場大戲裡,被陳沖襯得有些多餘的配角罷了。
殿裡的燭火晃了晃,映得他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他攥緊了手裡的漆耳杯,杯沿的缺口硌得掌心發疼,可他沒鬆手——這疼,總比想起滿殿人只知陳沖、不知皇帝的時候,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要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