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北麓的晨霧裹著松針的苦香,踩在凍硬的山徑上咯吱響,陳沖勒住馬的時候,指尖蹭過懷裡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疼——這地方不對。他記得黃河邊該有濤聲,有鹽鹼地的土腥味,可眼下只有山風捲著松濤往鼻子裡灌,遠處的山形嶙峋陡峭,連片像樣的平原都看不見。前頭探路的弟兄剛回來,臉上還沾著松煙灰,說前頭全是望不到頭的山,連條能走大車的路都沒有。
“將軍,咱們是不是走偏了?”探路的弟兄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懵,“按說往東北走三百里就該到黃河渡口了,這都走了五天山路,連黃河的影子都沒見著。”
陳沖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那張從更始朝廷帶出來的南陽周邊地形圖,指腹蹭過圖上標註的伏牛山北麓的位置,又劃過東北方向黃河渡口的標記,指尖硌在圖的摺痕上,疼得人發醒。他確實是走偏了——原本該往東北取直走,結果在山裡繞路,不知不覺往正北扎,直接撞進了伏牛山北麓的深山區,離黃河還有兩百多里,還在河南境內。
他剛要把圖收起來,就聽見身後山澗方向傳來悶響——“鐺”的刀砍在甲葉上的聲音,混著喊殺聲,像悶雷滾在山谷裡。
“不好!追兵上來了!”老周攥著捲刃的刀從後面衝過來,甲葉撞得哐當作響,臉上是還沒擦乾淨的血漬,“後衛營的趙破虜派人傳信,說更始的輕騎追上來了,大概一千多人,已經衝到山澗邊了!”
陳沖攥著地圖的手猛地收緊,紙邊硌得指節發白。後衛營是趙破虜帶的五百人,大多是昆陽之戰活下來的老弟兄,還有從老寨跟著走的青壯,要是折在這兒,革軍的根就斷了一半。他剛要翻身上馬往回衝,就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踉蹌著從霧裡跑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的血沫子順著下巴往下淌:“將軍……別回來!趙營長說……我們能擋住!你帶主力往深山裡走,不然……不然大家都走不了!”
小六子扛著長矛站在旁邊,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晨霧浸得發暗,他攥得指節發白,聲音有點顫:“將軍,俺去幫趙營長!俺的矛尖還沒捲刃,砍那些狗日的輕騎跟切瓜似的!”
“你給我待著!”陳沖按住他的肩膀,指節硌著小六子硬邦邦的甲葉,“老趙既然派人來,就有把握擋住。老周,你帶兩百親兵回去支援,別硬拼,擋住追兵的勢頭就往山裡撤,聽見沒?”
“得令!”老周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刀往馬鞍上一磕,鐺的一聲悶響,帶著兩百親兵就往霧裡衝,馬蹄踩在凍硬的山徑上,咯吱聲混著喊殺聲,越來越遠。
陳沖勒住馬,站在山徑的拐角處,聽著後面越來越密的喊殺聲,指尖把懷裡的銀角子攥得發燙。他能想象得到趙破虜的樣子:左臂的舊傷肯定又裂了,那是昆陽之戰被滾木擦出來的傷,這些年每逢陰雨天就疼得鑽心,此刻血順著甲葉往下淌,他咬著牙用布條纏緊刀柄,捲刃的刀往山澗邊的岩石上一磕,吼著讓弟兄們把長矛架起來,對準衝上來的輕騎的馬腿。還有那些剛從老寨跟著走的青壯,比如狗娃,李栓子的弟弟,才十六歲,之前還跟小六子的媳婦學納鞋底,說要給陳沖納雙最結實的,走多遠都不磨腳,現在肯定攥著長矛,手抖得厲害,卻還是不肯退。
半個時辰後,老周帶著殘兵回來了。他身上的甲葉全是血,捲刃的刀上沾著碎肉,左臉頰還被流矢劃了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看見陳沖就罵,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狗日的更始輕騎,仗著馬快往澗邊衝,老子砍了他們三十多個頭!老趙的刀卷得跟鋸齒似的,還砍翻了他們的百夫長!他左臂的舊傷又裂了,血順著甲葉往下淌,還吼著讓弟兄們架矛,跟那幫狗日的拼!他說追兵不敢追了,帶剩下的弟兄慢慢往山裡撤,讓咱們先走。可惜……可惜折了百個弟兄,狗娃那娃……他懷裡還揣著給將軍納的半隻鞋底,人沒了,鞋底俺帶回來了……”
他從懷裡摸出只納了一半的鞋底,粗布的鞋底上針腳密得能砸死人,和小六子媳婦納的一模一樣,只是邊緣沾了血,硬邦邦地硌著掌心。小六子接過鞋底,手指蹭過上面的血漬,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可眼角的淚卻吧嗒吧嗒往下掉:“狗娃俺看著長大的,他說山裡苞谷甜,等到了河北要給俺送兩筐……俺媳婦還說要給他納雙新鞋,讓他走山路不磨腳……”
阿禾抱著那本包著藍布的花名冊從後面擠過來,鼻尖凍得通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開小小的溼印。他接過老周遞來的陣亡名單,手指抖得厲害,硃筆在紙上洇開一個又一個紅印:“趙營部下設第一什,陣亡十七人,什長王石頭,潁川人,家有老母……第二什,陣亡二十三人,伍長李狗娃,南陽人,年十六,納鞋底半隻……”他一邊寫一邊抽搭,眼淚把紙都洇溼了,硃筆寫的字都暈開了,像一朵朵開在紙上的紅花。
陳沖沒說話,只接過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指尖蹭過密得嚇人的針腳,硌得掌心發疼。他抬頭望了望身後山澗的方向,喊殺聲已經停了,只有山風捲著松濤往這邊灌,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追兵被擋住了,後衛營用百人的傷亡,換來了主力進山的時間,也換來了暫時的安全。
探子又鋪開地形圖,指著伏牛山北麓的深山區說:“將軍,這後面全是望不到頭的山,更始的輕騎進不來,他們的馬在山路里跑不開,咱們在這裡紮營,暫時安全。”
陳沖蹲下來,指尖劃過圖上伏牛山北麓的位置,又劃過東北方向黃河渡口的標記,才發現自己走偏了整整兩百里——原本該到的河北沒到,反而撞進了這深山老林裡。可他沒沮喪,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極淡的笑,那笑裡帶著點松針的苦香,也帶著點說不出的踏實。
“也好。”他站起身,把鞋底小心地揣進懷裡,和那枚銀角子放在一起,硌得掌心發暖,“這深山裡更始的狗腿子伸不過來,我們先在這裡紮下根,把傷養好,把地種上。等養足了力氣,再往北去河北——反正路是人走出來的,偏了兩百里又咋地?只要人在,根在,總能找到能種地、能吃飽飯的地界。”
老周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刀往馬鞍上一磕,鐺的一聲:“就是!狗日的朱鮪,追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看他能耐我們咋地!等老子養好了傷,非砍了他的頭當夜壺!”
小六子扛著長矛,矛杆上的紅線頭被風颳得晃,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只要能種地,在哪都一樣。俺媳婦說山裡還能種苞谷,比麥子還甜,等開春了,俺們種一片,給將軍送兩筐,給狗娃他們也燒點,讓他們在下面也嚐嚐甜滋味。”
阿禾抱著花名冊,抽搭著把“伏牛山北麓”幾個字工工整整地寫在最後一頁,硃筆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花。他摸了摸封皮上之前濺到的血漬,那是狗娃的血,是後衛營弟兄的血,也是革軍還沒涼的熱血。
陳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望了望深山的方向,晨霧已經散了點,能看見山坳裡飄著的松明火把,是探路的弟兄在等他們。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和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硌得掌心發燙,又抬頭看了看南邊更始朝廷的方向,嘴角的笑很淡,卻比松針的晨光還亮。
這路雖然偏了,可只要往前走,總能走到該去的地方。而革軍的旗,遲早會飄在這深山裡,飄在往後的河北平原上,飄在所有莊戶人能吃飽飯的地界上。山風捲著松濤吹過來,把弟兄們的說話聲、小六子的憨笑聲、阿禾的抽搭聲,往深山裡送得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