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03章 分兵(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伏牛山北麓的夜來得比別處早,剛擦黑,山風就裹著松針的苦香往領口裡鑽,陳沖蹲在剛燃起的篝火邊,指尖蹭過懷裡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疼。探子剛從南邊摸回來,凍得嘴唇發紫,說更始的追兵又聚了一千三百多,還抓了山裡的獵戶當嚮導,知道有條近道能直接堵到他們現在紮營的山坳,最多兩個時辰就能到。篝火邊的老周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捲刃的刀往石頭上一磕,鐺的一聲悶響,震得旁邊的笸籮都跳了跳:“狗日的朱鮪,追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不肯罷休,老子砍了他頭當夜壺的心都有了!”小六子扛著長矛靠在松樹幹上,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火光映得發亮,他半大的身子繃得筆直,聽見這話攥緊了矛杆,指節發白:“俺的矛尖還沒捲刃,再砍十個八個狗日的也不在話下。”

陳沖沒說話,只把那張皺巴巴的地形圖攤在膝蓋上,指腹劃過伏牛山北麓的褶皺,又劃過東北方向黃河渡口的標記,那裡的摺痕已經被摸得發白。主力帶了一萬多鄉親,還有三百多傷兵,走山路的速度慢,追兵有馬,有嚮導,兩個時辰就能堵上來,真要正面撞上,革軍的根就得斷在這裡。“不能再等了,得有人引開追兵,主力才能往東北走,去黃河渡口。”他聲音穩得像山澗的石頭,沒半點慌亂。趙破虜立刻按住了老周要蹦起來的身子,左臂的舊傷裹著破布,還滲著暗褐色的血,他站得有點歪,卻像山澗的老松一樣穩:“將軍,我去。後衛營折了百個弟兄,我欠他們的,該我去引開追兵,你帶主力走。”老週一把甩開他的手,罵得唾沫星子亂飛:“放你孃的屁!老子跟著將軍從南山出來,啥時候輪到你這瘸子去冒險?老子去!”小六子也湊過來,矛杆往地上一杵,濺起幾點凍土:“俺也去!俺跑得快,能給將軍探路!”

陳沖抬頭看他們,篝火的光跳在他臉上,把眼角的細紋照得清晰。他伸手把老周按回石頭上,又拍了拍趙破虜的左臂,破布下的傷口硬邦邦地硌著掌心:“老趙,你是後衛營的主將,主力裡有三分之一是你帶出來的老弟兄,你走了,他們不服別人管。再說,主力要帶老寨的鄉親,還有傷兵,得有個穩當的人壓陣。”他說著就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襖脫下來,那棉襖補丁摞著補丁,袖口的毛邊磨得發亮,硬邦邦地裹在趙破虜身上,擋住了漏風的甲葉縫。他又從懷裡摸出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塞到趙破虜手裡,銀角子被他焐得發燙,硌著趙破虜的掌心:“這銀角子是當初小六子給我的,你拿著,萬一主力走散了,拿這個找山裡的鄉親,他們認這個。”他又摸出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是狗娃的,粗布的鞋底上針腳密得能砸死人,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硬邦邦地塞進趙破虜的懷裡:“這個也給你們,到了渡口,給狗娃燒了,告訴他,咱們沒忘了他。”

阿禾抱著那本包著藍布的花名冊擠過來,鼻尖凍得通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開小小的溼印:“將軍,俺跟你走!俺要記著你的事,不能讓你沒人記……”陳沖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指節蹭過他凍硬的頭髮:“你跟著老趙,花名冊是革軍的根,你得看好。要是主力走散了,你就把名字刻在石頭上,刻在樹根上,不能讓弟兄們白死。”

分兵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松針的苦香往鼻子裡鑽。陳沖帶了五百精兵,大多是昆陽之戰活下來的老弟兄,個個攥著捲刃的刀,扛著長矛,沒帶多餘的糧,只揣了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望,趙破虜穿著他的破棉襖,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枚銀角子,左臂的舊傷讓他站得有點歪,卻像山澗的石頭一樣穩。小六子站在趙破虜旁邊,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亮,他看見陳沖回頭,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凍硬的山徑上,洇開小小的溼印。阿禾抱著花名冊,縮在隊伍中間,硃筆在懷裡攥得發燙,他抽搭著,把臉埋在花名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沖沒多說話,只對著趙破虜喊了一嗓子,聲音被山風颳得有點散,卻每個字都砸在人心裡:“七日後在黃河渡口匯合。若我不到,你便把革軍的旗號打下去。”

趙破虜攥著銀角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他沒喊“得令”,只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像山澗的石頭撞在岩石上。他身邊的弟兄們也都攥緊了手裡的兵器,沒人說話,只有風捲著松濤的聲音,往山坳裡灌。

陳沖一夾馬腹,帶著五百人就往西邊走,故意弄出大動靜,砍樹的“咔嚓”聲,馬蹄踩在凍硬山徑上的“咯吱”聲,還有老周故意扯著嗓子罵的聲音,混在一起,往南邊傳過去,引得追兵的馬蹄聲果然往西邊去了。趙破虜看著西邊的煙塵,又看了看東北方向的山路,咬了咬牙,揮手讓主力隊伍往東北走,悄無聲息的,踩著雪走,怕驚動山裡的野獸,也怕留下痕跡。小六子回頭望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西邊的煙塵看不見了,才抹了把臉上的淚,攥緊了矛杆,跟著隊伍往東北走。阿禾一邊走一邊抽搭,硃筆在花名冊上飛快地寫,筆尖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花:“天鳳四年X月X日,分兵西進,將軍引敵,囑七日後黃河渡口匯合,若將軍不至,趙營長繼旗號。二狗哥、大柱哥、狗娃,你們可得護著將軍啊……”

陳沖帶著五百人在西邊的山坳裡紮營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他蹲在篝火邊,摸了摸懷裡剩下的半塊雜糧餅,是趙破虜硬塞給他的,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遠處的山路上,更始追兵的火把已經能看見了,晃得人眼暈。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抬頭望了望東北方向,那裡已經看不見主力隊伍的影子了,只有晨霧裹著松針的苦香,往這邊飄過來。他知道,只要主力在,革軍的旗就在,哪怕他回不來,這旗也會一直打下去,打在河北的平原上,打在所有莊戶人能吃飽飯的地界上。風又吹過來,帶著松針的苦香,也帶著遠處主力隊伍留下的微弱的氣息,他攥緊了手裡的環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燙,像某種永遠不會滅的念想。山坳外的追兵越來越近,馬蹄聲混著喊殺聲,他卻只是低頭啃了口硬邦邦的雜糧餅,餅渣子硌得牙床發疼,卻嚼得格外香——他知道,這餅的味道,會和革軍的旗號一樣,一直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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