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04章 牽制(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伏牛山的第五個夜裡,霜下得比前幾日都厚,踩在松針上咯吱響,像有人攥著碎骨頭在手裡碾。陳沖蹲在塊長滿青苔的岩石後面,破棉襖的領口結了層薄冰,哈出來的白氣剛飄出來就凝成了細霜,粘在他凍得發紫的睫毛上。他懷裡揣著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是趙破虜臨走前硬塞給他的,餅邊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咬一口硌得牙床發疼,他卻嚼得很慢——這餅得省著吃,五百個弟兄的糧早就不多了,全靠山裡的野果和獵戶留下的存糧撐著。

追兵的營地在三里外的山坳裡,火光晃得人眼暈,李崇的罵聲隔著霜霧都能聽見,粗嘎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一群廢物!連個狐狸窩都找不到!陳伯昭就五百個泥腿子,還能長了翅膀飛了?”這李崇是朱鮪的心腹部將,當年在昆陽外圍被陳沖射穿了左胳膊,留了道三寸長的疤,一到陰雨天就鑽心地疼,這次朱鮪派他來追,特意許了他“拿住陳沖,賞千金,封列侯”的諾言,他憋著勁要報當年的箭傷之仇,沒成想被陳沖耍了五天,氣得連盔纓都扯了,昨兒還砍了兩個報信的斥候,血濺得帥帳的簾子都紅了。

陳沖沒動,只抬手壓了壓身邊老周要抬起來的刀。老周凍得臉通紅,捲刃的刀上結了層薄霜,他啐了口帶冰碴子的唾沫,罵罵咧咧的:“狗日的李崇,罵了半宿了,老子聽得耳朵都起繭子。剛才探子回來說,他那邊的馬都跑瘦了,草料也快沒了,兵士們連凍硬的乾糧都啃不動,咱們不如趁今晚衝下去,砍了他個狗頭當夜壺?”陳沖搖了搖頭,指尖蹭過懷裡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暖:“別硬拼,咱們就耗著他,再等兩日,主力就到渡口了。”他說話的聲音很穩,像山澗裡凍硬的石頭,半點慌亂都沒有,只有眼底的紅血絲透著幾日沒閤眼的疲憊。

這五日里,陳沖就沒跟李崇硬拼過。第一天李崇帶著一千三百輕騎追到山坳,陳沖派了十個小股弟兄埋伏在松樹林裡,等前哨的二十個騎兵落了單,扔出幾個綁著松脂的火把,砍翻了十三個就往林子裡撤。李崇氣得要命,帶著大隊人馬衝進去,結果踩了弟兄們提前挖的陷阱,折了八匹馬腿,還被滾木砸傷了兩個親兵,等他穩住陣腳,陳沖的人早就沒了影子,只在松樹上刻了個歪歪扭扭的“革”字,旁邊插著半截矛杆,矛杆上纏著截紅線頭——跟小六子矛杆上那截一模一樣,李崇氣得拔刀就砍那松樹,砍得木屑飛濺,胳膊上的舊傷疼得他直咧嘴。

第二天夜裡更絕,陳沖讓弟兄們把銅鑼綁在馬尾上,繞著李崇的營地跑了半宿,敲得叮噹亂響。李崇以為革軍要夜襲,連衣服都沒穿就爬起來列陣,兵士們凍得直哆嗦,握著刀的手都僵了,結果等了半個時辰,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剛躺下沒半個時辰,銅鑼又響了,李崇氣得砍了兩個打瞌睡的什長,血濺得帥帳的氈毯都髒了,可等他再列陣,還是沒人。天亮的時候,他看見對面山頭上,陳沖正坐在塊岩石上啃乾糧,身邊插著那面破“革”字旗,風一吹旗面獵獵響,像在嘲笑他。李崇張弓射了一箭,箭矢飛到半路就掉下來了,連陳沖的衣角都沒碰到,氣得他把自己的帥旗都砍斷了旗杆。

第三天李崇學聰明了,派了十撥斥候先探路,結果陳沖早讓弟兄們扮成獵戶,給斥候指錯了三條路,最後一批斥候被引到了懸崖邊,折了二十三個,連馬都掉下去了。李崇氣得要燒山,可伏牛山全是百年老松,一燒自己也得葬身火海,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沖的人在山頭上晃,還扔下來幾個野果子,砸在他腳邊,氣得他差點把佩刀吞了。

第四天李崇實在忍不住了,帶著大隊人馬往深山裡衝,結果陳沖的人在必經之路上撒了碎瓷片,追兵的馬踩上去,扎得馬亂跳,摔下來十幾個,陳沖的人出來砍了就跑,李崇追的時候又被滾木砸了五個,氣的他把自己的盔纓都扯下來扔了,罵陳沖是“千年狐狸成精”,專會耍陰招。

到這第五天夜裡,李崇的兵已經累得走不動了,馬也沒了草料,好多馬瘦得肋骨都露出來了,兵士們啃著凍硬的乾糧,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李崇坐在帥帳裡,看著外面晃動的火光,胳膊上的舊傷疼得他直抽冷氣,他知道朱鮪給的期限是七日,現在已經過了五天,還沒摸到陳沖的衣角,回去肯定沒法交代。他越想越氣,抓起桌上的陶碗就摔了,碗碎得滿地都是,劃破了他的靴底,他卻渾然不覺。

陳沖蹲在岩石後面,聽著遠處李崇的罵聲,嘴角的笑很淡。他摸了摸懷裡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是狗娃的,粗布的鞋底上針腳密得能砸死人,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硬邦邦地硌著掌心。他知道,這五日的目的達到了,李崇的兵被耗得沒了銳氣,馬也跑不動了,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主力了。他抬頭望了望東北方向,晨霧已經開始散了,能看見遠處山巒的輪廓,那是黃河的方向,是主力該到的地方。

“老周,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撤。”陳沖站起身,拍了拍破棉襖上的霜,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燙,“往東北走,去渡口跟老趙匯合。”

老周應了一聲,剛要走,又被陳沖叫住了:“把咱們剩下的半袋乾糧留給李崇,就放在路口,再插個‘革’字的旗子,讓他知道,咱們不是打不過,是不想跟他耗。”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將軍這招損,李崇那狗日的看了,怕不是要氣得吐血。”他說完就往隊伍裡傳令,弟兄們都嘿嘿笑,沒人覺得累,反而覺得解氣——這五日里,他們沒折幾個人,卻把一千多追兵耗得沒了脾氣,這買賣划算。

半個時辰後,陳沖帶著五百人悄無聲息地往東北方向撤了,只留下路口半袋乾糧,還有個用松枝扎的“革”字旗,在風裡晃得人眼亮。李崇第二天早上才發現革軍撤了,帶著人追到路口,看見那半袋乾糧和“革”字旗,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抓起那面旗子,撕得粉碎,可撕完了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被陳沖耍了,這五日里,他像個傻子一樣被牽著鼻子走,連陳沖的衣角都沒碰到,回去朱鮪肯定不會輕饒他。可他的兵已經累得走不動了,馬也沒了草料,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陳沖走在隊伍最前面,踩著凍硬的山徑,風颳過來,帶著松針的苦香,也帶著東北方向隱隱的水汽。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又看了看手裡的環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燙,像某種永遠不會滅的念想。他知道,這五日的牽制只是個開始,往後的路還長,但只要主力在,革軍的旗在,就總有走到黃河渡口的那天,總有讓莊戶人吃飽飯的那天。

遠處的山巒慢慢亮了起來,晨霧散了,露出湛藍的天,風裡已經有了點春的意思,不再那麼刺骨。陳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空氣,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加快了腳步——渡口那邊,趙破虜和小六子他們,應該已經在等他了。而李崇和他的追兵,只能留在伏牛山的霜霧裡,成為革軍北上路上的一段插曲,一段被氣得發狂卻無可奈何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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