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27章 部署(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陳沖盯著十里外破廟方向的火光看了半宿,那堆火映得半邊天發紅,可細看就能分出五六簇,有的燒得旺,煙是黑的,飄著燒牛皮的焦味;有的燒得蔫,煙是灰的,混著燒麥秸的甜香。他指尖蹭過懷裡的銀角子,涼絲絲的金屬觸感硌著掌心,心裡已經有了數——李憲這五部銅馬,湊在一起就是個漏了底的破筐,各部燒的燃料都不一樣,肯定沒統一號令,誰也不服誰。

他轉身走進城樓的破廂房,趙破虜正蹲在沙盤邊揉左臂的舊傷,老周扛著捲刃的刀在門口罵罵咧咧,說探子來報銅馬的哨兵又在搶老百姓的最後半袋糧,小六子坐在門檻上磨矛,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蹭得發亮,二狗子蹲在旁邊,指尖反覆摩挲著矛杆上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鞋底的缺口處還沾著上次奪刀時的鏽屑。

“都過來。”陳沖把沙盤上的粗麻布掀開,臨丘周邊的地形露出來:漳河像條銀帶子繞著城,破廟在城東十里,後面連著三個山口,是銅馬各部的必經之路。他撿起幾顆白石粒,代表銅馬的五部,分別擺在破廟周圍的五個位置,“李憲是昌城人,帶的本部兵最多,在破廟正中間;內黃部在左邊,跟李憲搶過三次耕牛,有仇;斥丘部在右邊,上次被我們打怕了,縮在最後;剩下兩部在後面,都是剛湊過來的散兵,沒打過仗。這五部湊在一起,就是為了搶糧,李憲許了搶來的東西五五分,可真搶到了,誰肯多拿出來?我們不用守城,出城打,逐個擊破。”

老週一聽就炸了,捲刃的刀往沙盤上杵得咚咚響,震得上面的石子都跳了:“老子之前守昆陽,被四十萬莽軍圍了三十天,也沒敢出城硬拼,你現在讓俺們兩千人對兩萬,還出城?你腦子被凍壞了?”陳沖沒急,只指了指沙盤上代表內黃部的那顆白石粒:“昆陽的時候,莽軍號令統一,上下一心,死守是對的。現在這五部,內黃部和李憲有仇,斥丘部怕我們,後面兩部沒膽,李憲根本調不動。他們搶了三百頭耕牛,最多吃五天,糧草一斷,肯定各自跑,我們出城打,打的就是他們沒配合的弱點,打完一部,其他的要麼跑,要麼降,比死守耗著強。”老周啐了口唾沫,想了半天,嘿嘿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還是你小子鬼,老子之前光想著守,忘了這幫狗日的尿性,互相看不順眼,肯定不會救,俺去卡山口,誰敢過來,老子砍了他的頭當夜壺!”

小六子把磨亮的矛往肩上一扛,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俺的騎兵熟悉地形,漳河灘的草深,能藏人,俺們連夜繞到銅馬營後,燒他們的剩餘糧草和拴著的耕牛,打亂他們的部署,然後佯裝撤退,把他們引到漳河灘的開闊地。他們馬多,追過來剛好踩進我們挖的淺坑,跑不快。”二狗子摸著矛杆上的鞋底,指節捏得發白:“俺帶一千步兵,拿新打的鉤鐮槍,卡在破廟到漳河灘的山口,等他們的馬過來,就砍馬腿,不讓他們退回營裡。這次俺帶著狗娃的鞋底,肯定把李憲的狗頭砍下來,給狗娃納完鞋底,不讓他再等了。”

部署定下來,整個臨丘都動了起來。李鐵蛋的鐵匠鋪徹夜亮著燈,火星子濺得老高,他和徒弟們連夜打了一百把鉤鐮槍,槍頭淬了三遍火,亮得能照見人。小六子的媳婦帶著二十多個婦女,在粥廠熬了一千個乾糧,每個乾糧裡都塞了個煮雞蛋,是她攢了半個月的,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打完了回來吃新麥”。阿禾蹲在沙盤邊,一邊抽搭一邊記,硃筆在花名冊上寫得飛快,洇開的紅印像落在紙上的梅花,他一邊寫一邊唸叨:“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這次俺們出城打,不打死守,俺們越來越能幹了……”

孫大勇帶著後勤隊,把城裡三千石糧倉的大部分轉移到城後的山洞裡,只留十天吃的在城裡,又把剛收的麥種都藏在山洞的縫隙裡,用茅草蓋好,防止被搶。老周挑了三百個精壯,扛著滾木礌石去卡山口,一邊走一邊罵:“狗日的銅馬,敢來搶俺們的糧,老子讓你們有來無回!”二狗子給每個步兵發了一根鉤鐮槍,又把自己的乾糧拿出來,分給身邊的小兵,說“吃飽了,打完了回去種麥子,明年麥子收了,給你們每人分兩畝地”。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出戰的隊伍悄悄打開了城門。小六子的騎兵走在最前面,馬蹄裹著破布,走起來沒聲,矛杆上的紅線頭和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晃得人眼暈。二狗子的步兵跟在後面,鉤鐮槍的槍頭亮得晃眼,每個人懷裡都揣著個乾糧,裡面塞著煮雞蛋。陳沖站在城門口,看著隊伍消失在晨霧裡,風颳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味道,還有乾糧的香氣。他轉身往城樓上走,破棉襖的衣襬晃了晃,懷裡的銀角子和花名冊硌得更暖了。

遠處的銅馬營地的火光還亮著,可他知道,那火,燒不了多久了。城後的山洞裡,百姓們的低語聲混著娃的哭聲,卻透著一股子安心——他們看見革軍的兵出城的時候,沒人搶東西,沒人欺負百姓,連踩了剛冒芽的麥苗都停下來扶好。風又吹過來,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裡的晨光,比任何時候都亮,照在剛收完麥苗的田埂上,照在藏起來的麥種上,照在每一個等待勝利的人臉上,暖得很。而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冊,正靜靜地躺在阿禾的懷裡,等著記下這場仗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名字,每一份屬於革軍的、實實在在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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