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28章 分而擊之(1)

作者:神子天·4小時前

晨霧裹著漳河灘的霜氣漫過來,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被風颳得七零八落,小六子勒住馬,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身後兩千革軍瞬間靜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馬蹄裹的破布早被露水浸軟,扯下來塞進懷裡,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蹭過他凍得發僵的手背,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在風裡晃,掃過他腕間的舊傷——是上次奪銅馬哨兵的刀時劃的。他眯著眼望過去,三里外的銅馬斥丘部營寨亮著零星篝火,柵欄歪歪扭扭只紮了半人高,拴在木樁上的耕牛正慢悠悠嚼著草,哨兵抱著鏽刀縮在火堆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連革軍的馬蹄聲都沒聽見。

陳沖從步兵陣裡走過來,破棉襖的下襬掃過沾了霜的草葉,他沒說話,只抬手指了指營寨側翼的枯草叢,又指了指正前方的開闊地。小六子會意,一揮手,兩百騎兵悄無聲息地散開,馬蹄踩在凍硬的地面上,連個響動都沒有。等繞到營寨側後,他才猛地扯掉馬脖子上的破布,大喝一聲“殺”——騎兵衝鋒的馬蹄聲像悶雷滾過灘塗,驚得營寨裡的耕牛哞哞直叫,哨兵驚醒時,革軍的矛尖已經到了眼前。斥丘部的兵大多是剛被裹挾的流民,上個月剛被二狗子打怕了,看見革軍的旗子,連刀都忘了撿,轉身就往主營方向跑,邊跑邊喊“革軍來了!革軍來了!”

小六子沒追,只帶著騎兵在營寨外圍兜了個圈,把散逃的兵往開闊地趕,又派了十個人去燒拴在後面的剩餘糧草。火光一起,銅馬營地裡頓時亂成一團,搶糧的兵扔了手裡的牛腿就跑,踩翻了熬粥的鐵鍋,粥湯濺得滿地都是。二狗子帶著一千步兵適時衝上來,鉤鐮槍的槍頭亮得晃眼,他沒下令砍殺,只把槍陣擺成一道刺牆,堵住了逃兵的去路,扯著嗓子喊:“降者不殺!給糧給地!不搶不抓!”有個半大娃抱著半塊硬餅,看見革軍的兵沒砍他,反而遞過來一個塞了煮雞蛋的乾糧,腿一軟就跪在地上,哭著說:“俺娘餓死了,俺不想搶糧,俺就想種地……”

不到半個時辰,斥丘部的八百多人就全降了。陳沖讓阿禾帶著人就地登記,給每個降兵發個棗木工分牌,又讓小六子的媳婦帶婦女送熱粥過來。正登記著,就聽見內黃部的營地方向傳來吵架聲——是內黃部的頭領李黑牛在和李憲的親兵搶剛搶來的耕牛,李黑牛罵罵咧咧的,說“老子的人餓肚子,憑啥把牛都給你李憲”,親兵舉著刀要砍,被李黑牛的手下擋了回去。陳沖聽見動靜,對小六子一擺頭:“打內黃部,他們和李憲有仇,不會救。”

小六子帶著騎兵繞到內黃部營寨的側翼,這次沒等靠近就射了一波火箭,燒著了營寨裡的草料堆。李黑牛正和親兵扭打,聽見喊殺聲,抬頭看見革軍的騎兵衝過來,先是愣了愣,隨即反而鬆了口氣——他上個月被李憲剋扣了三百斤糧,打了勝仗也不給賞,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等二狗子的步兵衝上來,他直接扔了手裡的鏽刀,喊了一嗓子:“俺們降了!李憲那狗日的剋扣糧餉,俺們不給他賣命!”他手下的六百多號人見頭領降了,也紛紛扔了兵器,有個什長還帶著二十個人過來,指著李憲的親兵罵:“這群狗日的吃香喝辣,讓俺們啃樹皮,早該反了!”

等第三部銅馬散兵聽見動靜趕過來,看見兩部都降了,營寨裡火光沖天,革軍的矛陣擺得像堵牆,直接就散了——三千多號人跑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磕頭,說“俺們也是被逼的,給口糧吃就行”。陳沖沒讓人攔著跑的,只給降兵發工分牌,送熱粥,還特意讓李黑牛帶著人去守剛收的麥種,說“你懂種地,守好了麥種,年底給你分五畝地,比搶牛強”。

等李憲帶著一萬主力從破廟趕過來,已經是申時了。夕陽照在漳河灘上,把霜花染成金色,他看見的景象卻讓他血往上湧:自己的三部兵馬散了大半,降兵正排隊領乾糧,粥香飄得滿灘都是;剩下的兵沒人聽指揮,有的在搶降兵的行李,有的在偷拴著的耕牛,他喊破了嗓子,也只有幾百個親兵圍過來。他氣得砍了三個搶糧的兵,可刀剛舉起來,就聽見降兵堆裡有人喊“李憲殺自己人”,剩下的兵轟的一聲散得更開了。最後他只能帶著幾百個親兵往東跑,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馬蹄踩在凍土上,咔咔的響,像誰在敲喪鐘。

打掃戰場的時候,二狗子摸著矛杆上的鞋底,缺口處沾了新的血漬,但鞋底沒破,硬邦邦的。他蹲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鞋底上的泥,指腹蹭過那歪歪扭扭的針腳,聲音有點啞:“狗娃,俺們贏了。等麥子收了,俺讓俺媳婦給你納完這鞋底,針腳比之前的還密,走多遠都不磨腳。”小六子騎著馬過來,矛尖上沾著點血,但是沒人受傷,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燒了他們的糧草,引過來的追兵剛好踩進俺們挖的淺坑,跑都跑不快,有個狗日的摔了個狗吃屎,俺都沒砍他,給了他個乾糧。”老周在山口卡著,抓了三十多個跑散的銅馬兵,沒殺,挨個塞了個乾糧,罵罵咧咧的:“狗日的,之前搶俺們的糧,現在還得給俺們翻地,明年麥子收了,少給老子打折扣!”那幾個兵捧著乾糧,啃得直打嗝,眼淚掉在乾糧上,把塞著的煮雞蛋都浸軟了。

阿禾蹲在漳河灘的枯草堆上,一邊抽搭一邊記花名冊,硃筆在粗麻紙上飛快地劃,洇開的紅印像落在紙上的梅花。他記了八百三十六個斥丘部降兵,六百一十二個內黃部降兵,兩千一百多個散兵降兵,加起來三千四百多個新名字,比之前半個月的登記量還多。他一邊寫一邊唸叨:“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這次俺們出城打,一天就贏了三部,降了八千多人,俺們的隊伍越來越大了,根扎得越來越深了……”小六子的媳婦在城門口熬粥,二十口大鐵鍋冒著熱氣,粥香飄得老遠,降兵們捧著碗,喝得直打嗝,有個十五歲的小兵捧著碗哭,說“俺之前在銅馬,搶來的糧都給頭領,俺娘餓死了,現在革軍給俺糧,還給俺地種,俺以後再也不搶了”。

陳沖站在漳河灘的高坡上,看著夕陽照在剛收完麥苗的田埂上,綠油油的麥苗茬在風裡晃,像無數雙不肯閉上的眼睛。降兵們排著隊登記,工分牌在手裡晃,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有百姓在翻地,鋤頭碰在凍土上的鐺鐺聲,混著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飄得很遠。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燙,又摸了摸花名冊的藍布封皮,上面沾了點粥漬,硬邦邦的。他知道,這場仗贏的不是刀槍,是人心——銅馬兵早就厭了搶糧的日子,厭了頭領剋扣糧餉的苦,革軍的規矩早就順著風傳到了他們耳朵裡,所以他們才肯降,才肯跟著種地。

風又吹過來,革字旗在城樓上獵獵作響,破洞裡的夕陽比任何時候都亮,照在他懷裡的花名冊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冊子,又多了八千多個名字,多了八千多份念想。遠處的麥苗茬在風裡晃,像在說,這日子,會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奔頭。而那支從南陽走出來的隊伍,那些從南山裡熬過來的弟兄,那些願意跟著種地的百姓,終將成為亂世裡,最結實的,護著百姓飯碗的牆。他轉身往城門口走,破棉襖的衣襬晃了晃,粥香飄得更近了,他知道,今晚的粥,要比往常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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