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20章 投奔者增多(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卯時剛過,臨丘城門口的酸棗叢就被擠得歪了腰,石墩早被挪到了牆根下,阿禾抱著那本厚得像塊磚的花名冊,蹲在牆根,手指上的布條滲著血,硃筆磨禿了半截,還在粗麻紙上飛快地劃。昨夜下了一場小雨,窩棚頂的茅草滴著水,城外新搭的窩棚順著官道鋪出去三里地,像一片灰撲撲的蘑菇,風一吹,破布片和茅草屑滿天飛,混著孩子的哭聲和婦女的喊叫聲。三天前還能看見城門口的石獅子,現在早被窩棚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城樓上的革字旗露了個角,補丁摞著補丁的旗面被風颳得獵獵響,破洞裡漏出的晨光,照在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頭上,亮得晃眼。

最早來的是斥丘的王老漢帶著的七十二口人,現在後面跟著的隊伍已經排到了官道的轉彎處。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懷裡揣著半塊硬餅,是臨丘遣散兵傳出去的“香餅”;有抱著剛滿月娃的婦女,娃的臉凍得發紫,哭聲像小貓叫;有扛著鋤頭的青壯,鋤刃亮得晃眼,是李鐵蛋連夜打出來的;還有穿破皮甲的小股武裝,手裡攥著生鏽的刀,臉上帶著試探的神色。阿禾的嗓子已經啞了,一邊記一邊抽搭,硃筆在紙上劃出的紅印洇開一片,像落在紙上的梅花:“張巧雲,年十九,魏郡內黃人,善織布,攜女張丫,年二歲……劉黑子,年二十八,魏郡昌城人,善使長矛,帶部曲十二人來投……孫仲景,年四十五,河內人,善醫術,攜弟子三人來投……”他手指上的布條是昨天小六子的媳婦給纏的,之前磨破了皮,滲著血,現在纏上布,還是疼,但是他不敢停,因為隊伍還在往前挪,每停一分鐘,就多一個人站在雨裡。

老周蹲在糧倉門口,數著剩下的糧袋,罵罵咧咧的,捲刃的刀往地上杵得咚咚響。糧倉是之前縣衙的庫房,牆縫裡還塞著銅馬軍留下的破布條,現在堆著的糧袋只有三十多袋,最上面那袋已經開口了,露出裡面的粗麥粉,硬邦邦的。“狗日的,昨天還夠吃一個月,今天又來了兩百口子,每天至少耗三十石糧,再這樣下去,月底就沒糧了!”他掰著手指頭算,一萬五千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糧,就是一萬五千斤,一石按五百斤算,就是三十石,現在的存糧只有九百石,撐不過一個月。旁邊的小六子扛著長矛,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雨淋得發暗,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媳婦說了,等麥子收了,熬三大鍋粥,放蔥花,香得很,現在先熬稀點,多放點水,夠喝就行。”他媳婦正在粥廠熬粥,二十口大鐵鍋冒著熱氣,婦女們來回穿梭,把粥盛到瓦盆裡,遞到排隊的人手裡,有的孩子捧著瓦盆,喝得直打嗝,粥湯順著下巴往下流,娘趕緊用袖口擦,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問題不止是糧。新來的流民沒地方住,有的擠在別人的窩棚裡,三個人擠一張草蓆,有的就睡在露天地裡,昨夜下雨,有個剛滿月的娃凍得直哭,娘抱著娃在城門口轉了一夜,差點凍死,小六子的媳婦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娃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還有管理的問題,一個叫張彪的頭領,帶了三百人來,都是之前在太行山當土匪的,穿著破皮甲,手裡攥著生鏽的刀,看見陳沖穿著破棉襖,撇了撇嘴,說“你就是陳將軍?俺們來投你,你得給俺們個頭領當,不然俺們就走”。還有個新來的流民,叫王二,偷了糧倉的半袋糧,被老周抓住了,要砍頭,陳沖攔住了,罰他做十天苦工,給所有人挑水,王二跪在地上,磕得頭咚咚響,說“俺錯了,俺娘餓,俺偷糧是想給娘吃,以後再也不敢了”。

陳沖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的混亂,沒說話,只轉身走進破廂房,裡面圍著火堆,趙破虜、老周、小六子、阿禾、李二狗都蹲在地上,火光照著他們的臉,帶著疲憊和焦慮。陳沖把花名冊攤在膝蓋上,粗麻紙的糙感蹭著掌心,和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擠在一起,硌得發燙。“人多不是壞事,是好事。”他開口,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這些都是種地的好手,只要管好了,就是我們的根,比任何刀槍都結實。”他頓了頓,分配任務:“趙破虜,你把新來的武裝整編,張彪的三百人編進騎兵隊,讓他當什長,不服就練,練服為止;老周,你帶人把城外的荒地擴大到五千畝,所有人按工分分地,出工多的多分,不出工的少分,偷懶的不分;小六子,你帶騎兵巡邏,防止有人偷糧搶窩棚,抓住一次罰做苦工,兩次逐出;阿禾,你把新來的人編進裡,每五十戶設一個里正,從老住戶裡選,不用我親自管,規矩要講清楚,偷糧的罰做苦工,搶窩棚的逐出;李二狗,你帶人去附近的村子換糧,用銀角子,公平交易,不搶,能換多少換多少;劉三,你帶人修水渠,引漳河的水澆地,提高產量,爭取每畝收兩石麥。”

張彪一開始不服,第一天練佇列,他站在最後面,耷拉著腦袋,老周罵他“狗日的站都站不直”,他梗著脖子說“俺之前當土匪,沒人管俺站姿”。陳沖看見了,沒罵他,只拿過一把鋤頭,走到他旁邊,說“來,跟我翻地”,陳沖翻了一畝地,手磨破了,滲著血,也沒停,張彪看著,臉一下子紅了,第二天練佇列,站得筆直,還主動幫著老周扛鋤頭,一天翻了兩畝地,手磨破了,也不吭聲。陳沖給他發了兩個銀角子,他捧著銀角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說“之前當土匪,頭領搶了糧自己吃,手下餓死都不管,現在你親自幹活,還給俺發銀角子,俺服了”。後來他帶了騎兵隊,巡邏的時候特別賣力,上次抓住一個偷糧的,直接交給老周,說“按規矩辦,俺不護短”。

王二做苦工的時候特別賣力,每天挑五十擔水,肩膀磨破了,也不吭聲,十天期滿後,陳沖給他發了五畝地的地契,還有半袋糧,他捧著地契,跪在地上,磕得頭咚咚響,說“俺以後再也不偷了,自己種的地才香”。後來他成了種地的好手,種的麥苗比別人家的都壯,秋收的時候,收了兩石麥,給娘蒸了白麵饃,娘吃著饃,哭了半天,說“俺兒終於有出息了”。

孫仲景來了之後,在城裡設了個醫館,用漳河邊採的草藥,治好了好多拉肚子的小孩,有個叫李小的娃,拉肚子拉了三天,差點死了,孫仲景給他熬了三副藥,就好了,李小的娘抱著娃,給孫仲景磕頭,說“您是活菩薩,俺們全家都謝謝您”。劉巧兒來了之後,帶了二十個織娘,在城裡設了個織坊,用棉花織布,給所有人做衣服,之前大家穿的都是破得露出棉絮的襖子,現在都有了新衣服,雖然粗布,但是暖和,劉巧兒說“等棉花收了,俺們織更多的布,給每個人都做兩件新衣服”。李鐵蛋的鐵匠鋪擴大了,打了五百把鋤頭,三百把鐮刀,足夠開荒用,還打了二十把長矛,給新來計程車兵用,他說“俺以前在銅馬軍裡,打兵器是為了搶糧,現在打兵器是為了種地,心裡踏實”。

阿禾的花名冊越來越厚,現在已經有了三百多頁,記了一萬五千三百二十七口人,每個人的名字、籍貫、丁口、技能都寫得清清楚偶,硃筆洇出的紅印像一朵朵梅花,他手指上的布條換了一條又一條,還是磨破了,但是他不敢停,因為每天都有新來的人,他一邊記一邊抽搭,說“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現在有這麼多人了,我們的根扎得更深了,再也沒人能搶我們的地了”。

傍晚的時候,陳沖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的熱鬧,城外的窩棚裡飄著炊煙,粥廠的粥香飄得很遠,操場上新兵在練佇列,老周的罵聲混著小六子的憨笑聲,醫館裡的郎中在給小孩看病,織坊裡的織娘在織布,鐵匠鋪裡的打鐵聲叮叮噹噹,一切都充滿了生機。他知道,人多不是負擔,是財富,但是管理要跟上,還有要等麥子收了,才能真的穩下來。風一吹,酸棗樹上的兩隻鞋底晃了晃,紅線頭掃過他的臉,硬邦邦的,像狗娃還沒長大的手,也像所有人的念想,實實在在的。他摸了摸懷裡的花名冊,厚得像塊磚,硌得掌心發燙,又看了看城外半尺高的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裡晃,他知道,只要麥子收了,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而現在的忙碌,都是為了秋天的收穫,為了所有人的飯碗。

遠處的漳河邊上,劉三帶著人在修水渠,挖出來的泥土堆在渠邊,像一條長龍,水渠修好後,能澆五千畝地,畝產能提高一倍。老周帶著人在開荒,翻出來的凍土曬得發白,等著播種。小六子的騎兵隊在巡邏,馬蹄踩在官道上,咚咚的響,守護著這片土地。阿禾還在城門口記名字,硃筆在紙上飛快地劃,洇開的紅印像一朵朵梅花。陳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轉身往城下走,破棉襖的衣襬晃了晃,懷裡的東西硌得更暖了。他知道,路還長,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而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為了同一個念想努力——種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糧,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餓。風又吹過來,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裡的夕陽照在麥苗上,暖得很,像在說,這日子,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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