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21章 以工代賑延續(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寅時剛過,漳河的潮氣裹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漫過臨丘的城牆,前夜那場透雨把城外五千畝荒地泡得酥軟,踩上去不僵不硬,鋤刃紮下去能帶起半尺深的溼土,比凍土好翻十倍。阿禾蹲在田埂的青石板上,膝頭攤著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冊,旁邊擺著滿滿一筐棗木刻的工分牌,每個牌子上都刻著對應的編號,和紙頁上的名字一一對齊,他手指上纏著小六子媳婦給的藍布帕子,帕子上的小鋤頭圖案已經被磨得發白,蹭在木牌上沙沙響。

老周扛著捲刃的鋤頭在田埂上晃,褲腳挽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泥點子,看見誰翻地翻得淺,就一腳踹在鋤柄上,罵得唾沫星子亂飛:“狗日的你糊弄鬼呢?翻的土連草都埋不住,明年麥根扎不下去,你讓全營的人跟著你餓肚子?”被罵的流民縮著脖子趕緊把鋤頭扎深,他才哼一聲走開,看見翻得深的,就拍一下對方沾滿泥的肩膀,遞過去一個刻著編號的木牌:“老哥,這分給你,攢夠了換糧,別虧了自己。”

最先出彩的是個叫王勤的老農,五十多歲,從河內逃過來的,手上的繭厚得像老樹皮,鋤頭下去能砸碎板結的土塊,半天就翻了一畝二分地,土塊酥鬆得能攥成團,鬆開又散成末。阿禾給他記了十二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把木牌揣進懷裡,說“俺要攢夠一百分,換兩畝地,給俺孫兒種麥子,他打小就沒吃過飽飯”。旁邊有個叫李懶的,三十多歲,之前在銅馬裡混過,翻地的時候只劃表層,底下的硬土連動都不動,半天就翻了半畝,還躲在酸棗樹底下歇了三次,阿禾給他記了三分,他還不樂意,梗著脖子說“憑啥他十二分,俺才三分?都是幹活,不公平”。老周聽見了,走過來一腳踹在他的鋤頭上,鋤頭“哐當”一聲歪在泥裡:“公平?你糊弄出來的地能長糧?再偷懶,老子把你趕出去,讓你餓死在荒地裡!”李懶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可第二天還是老樣子,翻完半畝地就蹲在樹底下,看著王勤的背影撇嘴。

陳沖巡視工地的時候,褲腳也挽著,腳上穿著小六子媳婦納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溼土上沒聲。他蹲在王勤剛翻好的地裡,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粒從指縫裡漏下去,帶著潮氣,他點了點頭:“老哥,翻得深,明年麥子能紮根,畝產至少兩石。”王勤嘿嘿笑,露出一口黃牙:“俺種了一輩子地,知道深耕的好處,陳將軍放心,俺翻的地,草都埋得嚴嚴實實,不會搶麥子的肥。”他又走到李懶翻的地邊,用鋤頭尖挑開表層的鬆土,底下的硬土還泛著白,他沒罵,只說:“你翻的地,麥根扎不下去,明年收不了糧,你自己餓,大家也跟著你餓。”李懶撇了撇嘴,把臉扭到一邊,假裝沒聽見。

工分的兌換攤就擺在田埂上,小六子的媳婦熬了兩大鍋稀粥,旁邊擺著糧袋、鋤頭、鐮刀,還有蓋著革軍印的地契。王勤拿著十二分的木牌,換了十二斤粗麥粉,還攢了八分的,說要等攢夠一百分,換兩畝地的地契。李懶拿著三分的木牌,只換了三斤糧,不夠吃兩天,看著王勤鼓囊囊的糧袋,臉漲得通紅,可第二天翻地的時候,還是隻劃表層,歇的次數比之前還多。

修水渠的活計最累,要從漳河邊挖一條五里長的水渠,通到五千畝荒地,挖一丈給十分,沒人願意幹。陳沖就加了規矩:挖水渠的工分加倍,挖一丈給二十分,還管一頓乾飯,飯裡放蔥花。王勤第一個報了名,半天就挖了一丈二,得了二十四分,收工的時候捧著乾飯,吃得直打嗝,說“這飯香,比俺之前在河內吃的白麵饃還香”。李懶看見工分高,也去報名,可挖了半天,就喊腰痠背痛,只挖了三尺,得了六分,還偷懶躲在樹底下歇,被劉三看見了,罵了一頓,扣了兩分。他捂著腰,看著王勤挖的水渠,渠底的溼土泛著光,心裡又酸又悔,可嘴上還是不服,說“累死累活才得二十分,不如偷懶舒服”。

一個月後,李懶總共才攢了三十分,連換糧都不夠,還偷了王勤放在田埂上的工分牌,被阿禾發現了。陳沖把他叫到跟前,沒打沒罵,只說:“你要麼好好幹活,要麼走,我們革軍不養懶人。”李懶哭著跪下來,磕得頭咚咚響,說“俺錯了,俺願意好好幹活,再也不敢偷了”。陳沖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讓他去編筐,編一個給兩分,李懶這次不敢偷懶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編筐,手指磨破了就纏上布,一天能編五個,攢了工分,換糧吃,再也不敢偷奸耍滑。

之前不服管教的張彪,現在成了工地的監工,管著新來的三百多流民,看見偷懶的就罵,比老周還兇。他說:“俺之前當土匪,混日子,搶來的糧吃完了就沒了,現在才知道,好好幹活,才有飯吃,才有地種,比搶糧強一萬倍。”他管得嚴,新來的流民沒人敢偷懶,工分都攢得實實的,換糧換地的積極性高得很。

陳沖站在剛挖好的水渠邊,看著渠水順著新翻的土坡流進荒地,手裡攥著剛刻好的工分牌,木牌上的編號是“臨丘”,對應著王勤。他想起當年在伏牛山的時候,也是這樣,把流民組織起來修梯田,篩出了一批能吃苦的弟兄,現在這套辦法搬到河北,一樣好用。他知道,工地就是最好的篩選場,勤勞肯幹的,留下,成了革軍的根,偷懶耍滑的,驅離,不會拖累大家,這套辦法他用了多年,早就熟透了,不用刻意管,大家自己就會往勤勞的方向走,因為勤勞才有飯吃,才有地種,才有活路。

他把工分牌揣進懷裡,和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放在一起,硌得掌心發燙。遠處的漳河裡,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把水提上來,流進水渠,流進荒地,也流進每一個正在幹活的人的心裡。酸棗樹上的兩隻鞋底晃了晃,紅線頭掃過他的臉,硬邦邦的,像所有人的念想,實實在在的。他知道,這套以工代賑的辦法,篩出來的不是兵,是願意和自己一起紮根的人,是革軍真正的底氣,比任何刀槍都結實,再亂的世道,也打不垮這方能讓莊戶人安心活下去的地方。風裡飄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混著乾飯的蔥花香,他知道,這日子,會越來越穩,越來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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