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攥著剛刻好的“臨丘”工分牌,指腹蹭過木牌上凹凸的編號,還沒等揣進懷裡,阿禾就抱著花名冊跌跌撞撞從田埂那頭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鼻涕凍成了冰溜子,手裡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信封上沾著點松脂的碎屑,是伏牛山講武堂獨有的標記——之前在南山的時候,教習們就用松脂封信,掰開來有股沖鼻的松香味,隔了千里都能認出來。
信是張巖寫的,字還是當年在南陽當郡吏時的筋骨,帶著股子倔強勁兒:“陳將軍:伏牛山局勢已穩,之前藏在老槐樹洞裡的講武堂教材、沙盤、昆陽陣圖,皆完好無損。十三個教習都願隨我來河北,只等將軍派兵相接。臨丘那邊人多,糧緊,我們知道,但教材是弟兄們用命換的,丟不得。”陳沖看完,把信疊好揣進懷裡,和工分牌、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擠在一起,轉身就去找趙破虜他們商量。
老週一聽要辦講武堂,捲刃的刀往地上杵得咚咚響,唾沫星子混著泥點子飛:“狗日的,現在糧倉裡的麥粉只夠吃二十天,二百個能打仗的弟兄拉去翻地,能多開五百畝荒,夠上千人吃半年!辦啥學堂?讀幾句書就能擋住銅馬的刀?”趙破虜皺著眉沒說話,左臂的舊傷在陰雨天還隱隱發疼,他懂打仗不能只靠勇,但沒有糧,啥規矩都是空的。陳沖沒反駁,只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方框,代表臨丘的五千畝地:“你去工地看看,那二百個弟兄,現在翻地都偷懶,為啥?不知道為啥打仗,也不知道怎麼管人。講武堂不是教他們怎麼殺人,是教他們怎麼護著糧,怎麼管著地,怎麼帶好五十個人,讓這五十個人種好五百畝地。等他們畢業了,一個管五十人,比現在瞎翻強十倍。”老周悶了半天,把刀往肩上一扛,罵罵咧咧的:“那俺去翻地,給講武堂騰糧,俺少吃一口,餓不死。”
派小六子的騎兵隊去接,走了整整半個月。回來那天剛下過雨,官道上的泥沒到腳踝,拉教材的牛車陷在泥裡,老黃牛喘著粗氣,四蹄蹬得泥點子亂飛,教習們穿著破得露出棉絮的襖子,臉凍得發紫,懷裡都緊緊揣著東西,誰也不肯鬆手。張巖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根酸棗枝,看見陳沖就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從懷裡掏出一沓用粗麻紙訂的教材,邊角都磨毛了,封面上用炭筆寫著“革軍講武堂教材·伏牛山卷”,他拍了拍懷裡的教材,泥點子濺在封面上:“陳將軍,都帶來了,一本沒少。還有昆陽之戰的陣圖,臨丘保衛戰的陣圖,都在這了,死去的弟兄們要是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劉三帶人把縣衙的破廂房修好了,牆用摻了麥秸的泥糊了三層,屋頂鋪了新割的茅草,漏雨的地方都補上了。李鐵蛋把之前銅馬軍扔下的廢木料刨平了,釘了二十張課桌,高低不平,但是桌面都刨得光滑,連木刺都拔乾淨了。張巖把沙盤擺在一張單獨的桌子上,沙盤是用臨丘的黃土摻了麥秸做的,不容易裂,上面用白石擺了漳河,用木塊擺了臨丘的城牆,用紅粉筆標了更始軍的駐紮地,用藍粉筆標了銅馬的散兵營,學員們圍著沙盤,眼睛都亮得像星子。
首批學員二百人,都是從現有隊伍裡篩出來的:有參加過臨丘保衛戰的,比如二狗子,十六歲,打仗的時候敢往銅馬的刀陣裡衝,後來還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工分牌上的編號寫得工工整整;有銅馬的降卒,比如孫大勇,之前打仗被砍了一刀,傷好了之後主動編筐,一天能編八個,工分攢得比誰都多;還有從流民裡選的,比如王勤的兒子王小二,十七歲,翻地翻得深,土塊酥得能攥成團,還主動幫著老弱挑水。阿禾給他們每個人都編了號,從“講武001”開始,記在花名冊的專門一頁,用硃筆圈了三層,旁邊備註“一期學員,革軍骨幹”。
上課第一天,張巖拿著教材,站在沙盤前面,沒講兵法,先講革軍的規矩:“我們講武堂,不教你們怎麼搶糧,不教你們怎麼殺人,教你們怎麼護著百姓的糧,怎麼護著大家的地,怎麼管好人,怎麼種好地。你們畢業之後,都是什長、伍長,管的不是兵,是種地的百姓,是大家的飯碗。”他拿出昆陽之戰的陣圖,泛黃的紙面上還沾著當年昆陽的血漬,他指著北牆的位置,講當時陳沖怎麼用帛書亂敵心,怎麼帶著弟兄們守了三十天,怎麼用長矛方陣對付莽軍的騎兵。學員們聽得眼睛都不眨,二狗子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兔毛筆,在粗麻紙上記,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筆都寫得特別用力,他旁邊有個叫趙虎的學員,之前是張彪的部下,剛來的時候不服管教,現在聽得特別入神,還舉手問:“張老師,要是銅馬軍再來搶糧,我們用長矛方陣怎麼對付?”張巖沒直接回答,只指著沙盤裡的臨丘糧倉,說:“你們先看,糧倉在哪裡,百姓在哪裡,先護著這些,再想怎麼打。”
陳沖經常去聽課,他坐在最後一排,穿著破棉襖,和學員們一起聽,有時候張巖講到動情的地方,提到死去的二狗、大柱,他就摸摸懷裡的銀角子,還有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眼眶有點紅。有一次下課,學員們圍過來,問他昆陽之戰的時候守北牆怕不怕,他笑了笑,說:“怕,但是想到後面的百姓,想到你們現在吃的糧,就不怕了。你們要學的,就是這種不怕,但是更要學會怎麼不讓大家怕,怎麼不打仗,怎麼讓大家安穩種地。”老週一開始反對,後來偷偷去聽了一次課,看見張巖教大家怎麼在打仗的時候護著糧倉,怎麼不讓百姓的莊稼被踩,就閉嘴了,第二天還把自己珍藏的半塊硬餅給張巖送過去,餅硬得硌牙,他說:“你講課費腦子,補補,俺之前瞎嚷嚷,你別往心裡去。”小六子也支援,把自己的長矛借給學員們練,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說:“俺這矛是李鐵蛋新打的,鋒利得很,你們練的時候小心點,別捲了刃,等你們練好了,俺教你們怎麼騎馬偵察,怎麼藏蹤跡。”二狗子特別高興,拉著小六子的袖子,說:“俺以後要當最好的偵察兵,不讓任何人搶我們的糧!”
阿禾每天都要去講武堂轉一圈,看著學員們上課,記筆記,練佇列,他就翻開花名冊,看著那頁“一期學員”的名字,抽搭著用硃筆描一遍,生怕磨掉了:“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咱們現在有講武堂了,以後打仗不會再死那麼多人了,大家的糧都能保住了。”他把每個學員的名字都描得紅亮,像落在紙上的梅花。
傍晚的時候,陳沖經常站在講武堂的門口,看著學員們扛著長矛在操場上練佇列,夕陽照在他們的破棉襖上,照在沙盤裡的漳河模型上,遠處的工地上,流民們還在翻地,炊煙飄過來,混著粥的香味。他手裡攥著張巖剛給他的新教材,封面上的“革軍講武堂教材·河北卷”是用炭筆寫的,旁邊畫了個小小的鋤頭,和之前小六子媳婦帕子上的圖案一模一樣。他知道,這支隊伍的骨架,終於立起來了,不再是散兵遊勇,而是有思想、有紀律、有根基的隊伍。之前他們靠勇,靠念想,現在靠規矩,靠傳承,不管以後遇到更始的兵,還是銅馬的散兵,還是別的什麼亂軍,都能站得穩,護得住大家的地,護得住大家的糧。
風一吹,酸棗樹上的兩隻鞋底晃了晃,紅線頭掃過他的臉,硬邦邦的,像狗娃還沒長大的手,也像所有人的念想,實實在在的。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和操場上的口號聲混在一起,飄得很遠。他轉身往城下走,破棉襖的衣襬晃了晃,懷裡的教材硌得更暖了,他知道,這日子,會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奔頭。而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冊,正靜靜地躺在城門口的石墩上,等著記下更多人的名字,更多人的念想,更多屬於革軍的、實實在在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