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31章 銅馬殘部(1)

作者:神子天·14小時前

陳沖站在漳河邊,剛把寫滿魏郡歸附記錄的花名冊揣進懷裡,就聽見身後傳來趙破虜的腳步聲,左臂的舊傷被晚風吹得有些發僵,他走得慢,棉靴踩在灘塗的碎石上,咔噠咔噠的響。

“將軍,探子回來了。”趙破虜站到他身側,聲音沉得像漳河底的石頭,“李憲確實跑了,往幽州方向去了,可河北各地的銅馬殘部加起來還有十二萬。鉅鹿的刁子都佔了破城,手裡有三萬兵,之前跟李憲不對付,現在正搶周邊的糧;常山的王郎收了兩萬散兵,在山上修了塢堡;還有七八萬散兵遊勇,藏在太行山的褶皺裡,今天搶這個縣,明天搶那個亭,魏郡剛歸附的百姓,已經有三家被搶了糧。”

陳沖沒說話,只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指腹蹭過上面凹凸的“革”字,涼絲絲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他又摸了摸懷裡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是二狗子一直揣著的,鞋底的缺口處還沾著上次打李憲時的泥,硬邦邦的。風颳過來,城樓上的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裡漏出的星光,照在灘塗上剛冒芽的麥苗茬上,綠得發暗。

“追殺到底?”老周的聲音從後面炸過來,他扛著捲刃的刀,刀鞘上纏的新布條還沾著泥,唾沫星子混著晚風噴過來,“狗日的留著就是禍害!老子帶三千騎兵,踏平他們的山頭,殺得他們片甲不留,看誰還敢搶咱們的糧!”他罵完,又啐了口唾沫,砸在灘塗的碎石上,濺起幾點泥星子。

小六子扛著長矛走過來,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卻沒附和老周:“追的話,山裡路不好走,他們跑得快,咱們人生地不熟的,容易中埋伏。而且十二萬人,殺到什麼時候?殺了一批,又冒一批,魏郡剛穩,經不起折騰。”他頓了停頓了頓,又摸了摸矛杆上的鞋底,“再說,這些人大多是餓瘋了的流民,不是天生的壞人,之前咱們遣散的銅馬兵回去,不都傳咱們的口碑麼?”

趙破虜點了點頭,左臂的舊傷又疼了一下,他皺了皺眉:“老周,你想想,之前咱們在臨丘,才五千人,怎麼守住的?靠的是百姓。現在要追殺十二萬銅馬,就得把大部分兵派出去,魏郡十八縣的防守就空了,萬一更始軍或者別的義軍打過來,咱們怎麼辦?而且殺紅了眼,難免傷及無辜,百姓又會怕咱們,得不償失。”

陳沖終於開口,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追殺是下策,收編才是上策。”他轉過身,看著圍過來的幾個人,“這些人為什麼搶糧?因為沒飯吃,沒地種。咱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種,他們為什麼要跟咱們拼命?之前咱們收了李黑牛,他現在帶著人修水渠,比誰都賣力;收了張彪,他管著騎兵隊,比誰都盡心。同是銅馬出來的,李黑牛去招降刁子都,比咱們帶兵打管用十倍。”

老周還想反駁,陳沖就指了指不遠處剛歸附的斥丘縣,王老漢正帶著百姓在田埂上修水渠,看見他們,還揮了揮手裡的鋤頭:“你看,王老漢之前被銅馬搶了三次糧,現在咱們要追殺銅馬,就得徵他的糧,派他的壯丁,他願意嗎?收編了銅馬,這些壯丁就能回家種地,糧也能留在百姓手裡,這才是長久之計。”

老周悶了半天,捲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亂飛,罵罵咧咧的:“老子就是氣不過!之前他們搶老子的糧,現在還要老子給他們飯吃?行吧,聽你的,反正老子拳頭硬,他們敢反,老子就砍了他們的頭當夜壺!”

陳沖笑了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指節蹭過他硬邦邦的肩胛骨:“不是給他們飯吃,是給他們活路。活路給了,他們就是咱們的兵,咱們的民;活路不給,他們就是咱們的敵。十二萬人,要是都成了咱們的兵,咱們的地就能多開十萬頃,糧就能多收百萬石,比殺他們強一萬倍。”

第二天一早,李黑牛就來請命,他穿著破皮甲,身上還沾著昨天修水渠的泥,看見陳沖就跪下來:“將軍,俺和刁子都是拜把子的兄弟,之前他搶糧,是因為餓,現在俺跟他說了革軍的規矩,他說願意談,但要見您一面。俺願意去招降,絕不讓他們傷了您一根汗毛!”陳沖趕緊把他扶起來,從懷裡摸出十塊銀角子,還有二十個工分牌,遞給他:“給你十石糧,帶過去分給刁子都的兵,就說革軍不搶,只要歸附,就給糧給地。這兩個學員你帶著,教他們記工分,分田地。”

旁邊站著的張彪,之前是銅馬的散兵頭領,現在歸附了,也站出來說:“將軍,俺老家在常山,認識王郎的幾個部下,俺願意去招撫他們,保證不費一兵一卒。”陳沖也準了,給了他同樣的糧和工分牌。

阿禾抱著花名冊蹲在城門口的石墩上,一邊抽搭一邊在粗麻紙上開新的欄目,硃筆在紙上飛快地劃,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梅花:“銅馬歸附錄:刁子都部,三萬人,居鉅鹿破城,頭領與李黑牛有舊,願談;王郎部,二萬人,居常山塢堡,張彪願往招撫……”他一邊寫一邊唸叨:“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咱們要收編十二萬人了,以後地更多,糧更多,百姓都能吃飽飯了。”

小六子的媳婦在城門口熬粥,二十口大鐵鍋冒著熱氣,她給每個去招降的人裝了十個乾糧,每個乾糧裡都塞了個煮雞蛋,說:“吃飽了,好好說,別嚇著人家,他們也是餓怕了。”有個叫刁三的銅馬散兵,之前搶過王老漢的半袋麥種,現在被招降了,主動拎著那半袋麥種來還給王老漢,臉漲得通紅,磕了三個頭:“老丈,之前俺餓昏了頭,搶了您的糧,現在革軍給俺地種,俺以後再也不搶了,這麥種您收著,明年能收兩石。”王老漢沒怪他,反而塞給他一個剛蒸的白麵饃,說:“好好種地,別搶了,明年麥子收了,來俺家喝粥。”

二狗子蹲在漳河邊,把矛杆上的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解下來,對著河面晃了晃,風颳得鞋底的紅線頭甩得啪啪響,他聲音有點啞:“狗娃,你看,以後沒人搶糧了,你的鞋底很快就能納完了,等麥子收了,俺讓俺媳婦給你納雙最結實的,針腳比之前的還密,走多遠都不磨腳。”

三天後,李黑牛回來了,身後跟著個穿破皮甲的漢子,是刁子都的使者,臉凍得發紫,手裡攥著個木匣,裡面是刁子都的降書和三萬人的花名冊。陳沖站在漳河邊的灘塗上接見了他,風颳著革字旗,破洞裡的陽光照在木匣上,亮得晃眼。使者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刁頭領說,革軍不搶糧,給百姓地種,是好人,他願意歸附,明天就帶人來見您。”

陳沖扶起他,遞給他一個塞了煮雞蛋的乾糧,說:“回去告訴你家頭領,革軍歡迎他,地已經留好了,就在鉅鹿的破城邊上,明年種麥子,收了糧,先分給百姓。”使者捧著乾糧,啃得直打嗝,眼淚掉在乾糧上,把雞蛋浸得發軟。

傍晚的時候,陳沖又站在漳河邊,看著遠處的太行山,山褶皺裡還藏著七八萬散兵,但他不急。風颳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味道,還有粥的香氣。他摸了摸懷裡的花名冊,又摸了摸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知道這一步走對了,但後面還有更難的——怎麼讓這些收編的兵真心歸附,怎麼防著有人叛亂,怎麼把十二萬人都安頓好。可至少,魏郡的根扎得更深了,再大的風,也吹不走了。

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和城門口的笑聲混在一起,飄得很遠。阿禾還在花名冊上寫,硃筆洇開的紅印,在風裡晃得發亮,像無數個正在生長的希望。而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冊,正等著記下更多屬於收編的故事,更多屬於這片土地的、實實在在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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