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灘塗的枯草尖上,陳沖剛把刻著“鉅鹿屯田”的工分牌遞到李黑牛手裡,木牌邊緣的毛刺紮了他一下,滲著點血珠。阿禾蹲在旁邊的石墩上,藍布花名冊攤在膝頭,硃筆剛寫完“遣使十二路”的字樣,墨汁還沒幹,被風一吹,洇開個小小的圓。
“都記清楚了?”陳沖拍了拍李黑牛肩上的破皮甲,甲縫裡還嵌著昨天修水渠的泥,“信裡的話,一字不許改:歸順的,給兩斤粗麥粉,五畝地,秋收後只交一成糧,過往搶糧的事,一概不究;不願歸順的,給兩斤糧當路費,不許再在魏郡周邊晃,更不許搶百姓的糧。要是他們問起我,就說我還在漳河邊翻地,等著他們來種麥子。”
李黑牛把工分牌揣進懷裡,硬邦邦的硌著胸口,他點了點頭,身後跟著的兩個講武堂學員,懷裡都抱著個粗布包,裡面是二十石糧和五百個工分牌。小六子的媳婦端著薑湯過來,給每個使者裝了十個乾糧,每個乾糧裡都塞了個煮雞蛋,蛋殼上還沾著點草灰:“路上涼,喝了薑湯暖身子,別凍著,他們餓狠了,見了糧別嚇著,慢慢說。”老周扛著捲刃的刀走過來,罵罵咧咧的,從自己懷裡掏出半塊硬餅,塞給李黑牛:“狗日的,餓了就啃這個,別給老子丟人,要是他們敢動手,你跑快點,老子帶兵去救你!”李黑牛嘿嘿笑,露出一口黃牙,把硬餅揣進懷裡,和糧包擠在一起。
張彪也站了出來,他之前是銅馬的散兵頭領,現在歸附了,穿著革軍發的破棉襖,袖口補著補丁:“將軍,俺去常山,王郎的部下俺認識好幾個,之前一起搶過糧,俺跟他們說,革軍不搶,給地種,他們肯定願意聽。”陳沖準了,給了他同樣的糧和工分牌。還有個叫王四的,之前偷過鋤頭那個,主動站出來,說:“俺去太行山深處,那裡散兵多,俺之前偷過鋤頭,他們認識俺,俺跟他們說俺現在種了五畝地,秋收能收兩石麥,他們肯定願意跟俺回來。”陳沖也準了,特意多給了他五斤糧,說:“多帶點,他們餓得狠,見了糧才敢信。”
十二路使者分頭出發,李黑牛往鉅鹿走,路上踩著凍硬的山路,腳磨破了,滲著血,把破棉襖的裡子扯一塊下來裹著,走了三天才到刁子都的破城。城門口的銅馬兵正啃樹皮,樹皮上還沾著泥,看見他帶的糧包,眼睛都綠了,卻不敢過來。刁子都從破廟裡出來,臉凍得發紫,看見李黑牛,愣了愣,隨即就哭了:“黑牛,你真給糧?”李黑牛把糧包開啟,粗麥粉的香氣飄出來,他遞過去陳沖的信,信是用粗麻紙寫的,字歪歪扭扭,卻是陳沖親筆:“地歸原主,糧歸百姓,既往不咎,願歸者,五畝地,一成糧,不願者,兩斤糧,任爾自去。”刁子都的手抖得厲害,把信看了三遍,突然就跪下來,磕得頭咚咚響,他身後的兵也跟著跪下來,有個老卒,之前是魏郡的農夫,看見信裡的“地歸原主”,當場就哭了,說:“俺家有三畝地,被銅馬收了,俺娘餓死了,現在革軍還給俺地,俺願意歸附!”當天就有兩萬兵領了糧,登記了名字,剩下的也紛紛表示願意歸附。
張彪到了常山,王郎正帶著人在塢堡裡熬樹皮粥,看見張彪帶的糧,還有自己手下兵都餓得站不穩,就鬆了口,說:“俺之前和李憲不對付,現在他跑了,俺們沒糧,願意談,但要見陳沖一面。”張彪說:“陳將軍說了,他在漳河邊翻地,隨時等著你,你要是不信,就跟俺回去看看,俺們現在種的地,比你們這塢堡裡的糧多。”王郎點了點頭,當天就帶著兩千人跟著張彪往臨丘走。
王四去了太行山深處,那些散兵之前認識他,見他穿得暖,吃得飽,懷裡還揣著工分牌,就敢出來。王四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手上的繭比誰都厚,說:“俺之前偷過鋤頭,現在種了五畝地,秋收能收兩石麥,革軍不追究俺的過往,還給俺地,你們要是願意,就跟俺回去,不願意的,俺給兩斤糧,你們自己走。”有個半大娃,才十四歲,之前被銅馬抓了壯丁,餓得啃過草根,看見王四的工分牌,就哭了,說:“俺願意跟你去,俺不想搶糧了,俺想種地,俺娘還在家等著俺。”當天就有兩千多散兵跟著王四回來,沒有一個願意留下的。
也有不服的,比如趙五,之前和李憲關係好,看見使者就罵,說:“革軍算什麼東西,也配收編我?老子寧肯餓死,也不受你們的氣!”他的手下沒人理他,都去領糧了,趙五氣得臉通紅,孤零零地走了,沒人攔,也沒人追,陳沖之前說過,不願歸順的不強求,所以也沒人理會他。
五天後,使者陸續回來,李黑牛身後跟著刁子都的使者,手裡拿著三萬人的花名冊,張彪帶著王郎的降書,王四帶著兩千多散兵的花名冊。陳沖沒在城樓接見,就坐在漳河邊的田埂上,給每個使者遞了碗熱粥,粥裡放了蔥花,香得很。刁子都的使者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將軍,刁頭領說,革軍是好人,給百姓地種,他願意歸附,明天就帶人來見您。”王郎也跪下來,說:“之前俺瞎了眼,跟著李憲搶糧,現在俺知道錯了,革軍不搶,給地種,俺願意歸附,以後俺管常山的畜牧,給革軍養牛,養馬,絕不偷懶。”
阿禾蹲在旁邊,一邊抽搭一邊記,硃筆在粗麻紙上飛快地劃,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梅花:“建武元年五月二十五,遣使者十二路,分赴銅馬殘部,歸附者五萬三千人,不願歸順者三百人,悉數放行,未動刀兵。魏郡周邊匪患絕跡,百姓可安心種地。現革軍總兵力達十三萬,其中屯田兵十一萬,戰兵兩萬,預計明年增收糧一百二十萬石。革軍元年五月二十五,同紀。”他一邊寫一邊唸叨:“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現在沒人搶糧了,明年麥子收了,大家都吃白麵饃,連王郎都來歸附了。”
老周那天沒罵人,反而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轉,看見新歸附的兵翻地翻得淺,就過去教,罵罵咧咧的“狗日的,翻深點,麥根扎得深,才長得好”,看見有個半大娃餓得直哭,就把自己懷裡揣了半個月的半塊硬餅拿出來,塞給他,餅硬得硌牙,娃啃得直打嗝,老周嘿嘿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慢點吃,別噎著,以後好好種地,老子不砍你頭。”
小六子帶著騎兵在新歸附的屯田邊巡邏,看見百姓在翻地,鋤頭碰在凍土上的鐺鐺聲,比之前銅馬搶糧的馬蹄聲好聽多了。他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掃過手腕,硬邦邦的,他摸了摸,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狗娃,你看,現在沒人搶糧了,你的鞋底很快就能納完了,等麥子收了,俺讓俺媳婦給你納雙最結實的,針腳比之前的還密,走多遠都不磨腳。”
二狗子把自己的矛杆上的鞋底解下來,給新歸附的兵看,說:“這是我兄弟沒納完的,他之前也是被裹挾的,現在咱們都是革軍的人,一起種地,一起守糧。”有個新兵,之前搶過斥丘王老漢的麥種,看見鞋底,臉漲得通紅,撲通就跪下來,說:“俺之前錯了,以後俺一定好好種地,多收糧,還給老丈。”王老漢正好過來送粥,看見他,遞給他一個剛蒸的白麵饃,說:“好好種地,別搶了,明年麥子收了,來俺家喝粥。”
傍晚的時候,風颳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粥的甜香。陳沖站在田埂上,看著漫山遍野翻地的人,鋤頭碰在凍土上的鐺鐺聲,比之前更密了,因為人多力量大。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又摸了摸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知道這些使者帶的不是刀槍,是糧和希望,所以才管用,比追殺有用多了。遠處的城樓上,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裡的夕陽比任何時候都亮,照在這片終於安穩下來的土地上,照在每一個願意彎腰種地的人的背上,暖得很。而那些不願歸順的散兵,早就走遠了,再也沒有回來搶糧,魏郡的百姓,終於可以安心等著明年的麥收了。風裡飄著翻地的鐺鐺聲,還有百姓的笑聲,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從未聽過的、安穩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