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漳河上的霜還沒化透,趙破虜就闖進了臨丘的破廂房,左臂的舊傷被冷風激得生疼,他皺著眉,手裡攥著三個被捆得結實的漢子,是李通派來偷摸看糧倉的探子,臉凍得發紫,褲腳還沾著山裡的紅泥。“將軍,這三個狗東西鬼鬼祟祟摸咱們的糧倉,還有李通那廝,殺了咱們的使者,不殺不足以立威!老子帶兩千騎兵,踏平他的山寨,砍了他頭當夜壺!”趙破虜的聲音像破鑼,震得桌上的粗麻紙都跳了。
陳沖剛給張燕部的幾個老卒分完工分牌,指尖還沾著點麥粉,看見趙破虜進來,沒急著說話,只把桌上剛蒸的白麵饃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縮在牆角的探子,那探子餓得直哆嗦,接過饃就啃,噎得直打嗝,眼淚掉在饃上。“老趙,你坐下。”陳沖拍了拍身邊的土坯凳,指尖蹭過懷裡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紅線頭掃過他的腕骨,“殺三個探子容易,踏平李通的山寨也容易,可殺了他們,剩下的銅馬殘部就更不敢來了,咱們要的是種地的人,不是一堆人頭。你忘了咱們當初從南山出來,是為了啥?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
張燕來謝恩的時候,還揣著忐忑,他之前是銅馬的大頭領,手底下有兩萬人,歸附前還想著陳沖會不會奪他的兵權,把他軟禁起來。結果陳沖沒在城樓接見,就蹲在田埂上,和他一起翻剛凍硬的地,鋤頭碰在土塊上的鐺鐺聲,比任何話都有力。陳沖把鋤頭柄遞給他,柄上還纏著小六子媳婦剛縫的新布條:“你懂常山的土,那五萬畝地交給你管,職位給你留著,叫常山屯田使,年底按收成給你發工分,不比搶糧差。”張燕攥著鋤頭柄,指節捏得發白,他看著陳沖手上的繭,比自己常年拿刀的還厚,心裡那點忐忑瞬間散了:“將軍,俺之前搶糧是因為餓,現在您給俺地種,俺一定把常山的麥子種得比誰都好。”陳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兵要打散,不是不信你,是怕你手下的弟兄餓,混編了,老弟兄帶著新歸附的,大家都有飯吃,不會有人餓到搶糧。每個屯裡派講武堂的學員當隊正,你管著地就行,不用管兵。”
恩要給夠,威也得立住。那個叫王麻子的頭領,自恃有兩千人躲在深山,前幾日還搶了斥丘三個亭的糧,殺了兩個給革軍送糧的老卒。趙破虜帶兩千精銳去剿,沒硬攻,先圍了三天,把王麻子的糧道斷了,山寨裡的兵餓得啃皮帶,啃樹皮,第三天的時候,王麻子的一個什長帶頭反了,綁了王麻子送過來。趙破虜把王麻子往陳沖面前一扔,罵道:“這狗日的搶糧殺百姓,砍了算了!”王麻子臉餓得發青,卻還梗著脖子:“要殺要剮隨便,老子搶糧是為了活命!”陳沖沒說話,只遞給他一個白麵饃,王麻子愣了,接過饃,啃得直打嗝,眼淚掉在饃上。陳沖說:“搶糧是為了活命,可你搶的是百姓的活命糧,殺了兩個老卒,這筆賬得算。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砍了你的頭,給百姓償命;二是給你五畝地,好好種地,用收的糧給百姓償命。你選哪個?”王麻子愣了半天,撲通跪下來,磕得頭咚咚響:“俺選第二種,俺願意種地,俺把收的糧都給百姓,再也不敢搶了!”陳沖點了點頭,讓人把他押下去,編入屯田營,派了兩個講武堂的學員看著,說:“再敢搶一粒糧,立馬砍了。”
李通被綁回來的時候還嘴硬,梗著脖子喊:“老子殺你的使者,你有本事就殺了我!”陳沖看著他,沒接話,只讓人把他帶到王石頭的墓前。木牌是剛砍的酸棗枝,上面用炭筆寫著“革軍小兵王石頭之墓”,旁邊掛著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風一吹,紅線頭晃得人眼暈。陳沖說:“你殺我的使者,按規矩該殺,但是你手下的兵都是餓的,不是你的。現在給你五畝地,好好種地,用收的糧給王石頭償命,要是再敢搶,立馬砍了。”李通看著墓前的鞋底,想起王石頭臨死前還攥著工分牌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撲通跪下來,磕得頭都破了:“俺對不起王兄弟,等麥收了,俺給他燒新麥,燒新鞋,俺一定好好種地。”
阿禾的花名冊又厚了一截,之前記了張燕部的兩萬人,現在要打散編入十二個屯田營,每個營裡一半老弟兄,一半新歸附的,隊正都是講武堂的。二狗子的部下李栓,之前是銅馬的散兵,歸附後當了隊正,管著五十個人,每天第一個到田埂,最後一個走,翻地翻得比誰都深,他說:“之前跟著李通,搶來的糧都給頭領,俺們餓肚子,現在跟著革軍,種多少得多少,俺為啥不賣力?”老週一開始也覺得陳沖太軟,但是看見張燕部的人翻地比誰都賣力,就服了,他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轉,看見哪個新歸附的兵翻地翻得淺,就過去教,罵罵咧咧的“狗日的,翻深點,麥根扎得深,才長得好”,看見有個半大娃餓得直哭,就把自己懷裡揣了半個月的半塊硬餅拿出來,塞給他,餅硬得硌牙,娃啃得直打嗝,老周嘿嘿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慢點吃,別噎著,以後好好種地,老子不砍你頭。”
小六子的媳婦每天熬二十鍋粥,給新歸附的兵喝,粥裡放蔥花,香得很。有個之前跟著李通的兵,喝了粥,哭著說:“之前在李通那裡,連樹皮都啃不上,現在革軍給粥喝,還給地種,俺以後再也不搶了。”小六子帶著騎兵在屯田邊巡邏,看見百姓在翻地,鋤頭碰在凍土上的鐺鋌聲,比之前銅馬搶糧的馬蹄聲好聽多了,他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掃過手腕,硬邦邦的,他摸了摸,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狗娃,你看,現在沒人搶糧了,你的鞋底很快就能納完了,等麥子收了,俺讓俺媳婦給你納雙最結實的,針腳比之前的還密,走多遠都不磨腳。”
傍晚的時候,陳沖站在田埂上,看著漫山遍野翻地的人,鋤頭碰在凍土上的鐺鐺聲,混著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飄得很遠。風颳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粥的甜香,他知道,恩不是濫恩,是給所有願意種地的人活路;威不是濫威,是給所有搶糧的人劃紅線。魏郡的匪患徹底絕了,剩下的銅馬殘部要麼歸附,要麼躲進深山不敢出來,革軍的屯田面積擴大到了八十萬畝,預計明年收糧兩百萬石。他摸了摸懷裡的銀角子,又摸了摸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轉身往城門口走,破棉襖的衣襬晃了晃,粥香飄得更近了。遠處的城樓上,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裡的夕陽比任何時候都亮,照在這片安穩的土地上,照在每一個願意彎腰種地的人的背上,暖得很。而那些躲進深山的殘兵,只能在山裡啃樹皮,聽著山下傳來的安穩的笑聲,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搶糧了,因為革軍的恩威,已經刻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裡,刻在了每一寸翻好的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