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91章 赤眉俘虜(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陳沖抱著丫蛋剛跨進公府門檻,靴底的冰碴混著謝祿濺在上面的血漬,在青石板上留下兩行溼痕。阿禾抱著摞得快比頭還高的花名冊從功曹室衝出來,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響,抽搭著報數:“主公,清漳舊營裡的俘虜統共一萬八千七百三十二人,昨夜凍死了十九個,都是赤眉裡的老兵油子,搶糧跑在最前頭,現在餓得連牆都爬不動,縮在草簾子後面沒氣了。王法曹和第五倫已經帶人去營裡了,劉三也在,他認得裡頭哪些是真惡人。”

陳沖把丫蛋往炕上放,小丫頭剛睡醒,揉著眼睛就去抓炕沿上放的草編螞蚱,沒吵沒鬧。他接過阿禾遞來的粗麻紙名冊,紙邊磨得起了毛,每一頁都按著手印,有的是紅的,有的是黑的,紅的血印,黑的炭筆印。翻到第一頁,第一個名字是“趙麻子,年四十二,南陽宛城人,赤眉老兵,從軍三年”,後面附了三行小字,是王況剛寫的:“平恩張婆指認,去年十月搶其家三鬥陳糧,毆之致左眼失明;成安李寡婦證,其曾強佔民女,致女投井;同俘王大力證,其常剋扣新兵口糧,毆打不從者十七人。”

“這號人,不能留進屯區。”老周扛著捲刃刀撞開門,刀身撞在門框上哐噹一聲,“上次放了一批降卒,有個龜孫子偷了張婆的餅,被逮著還嘴硬,說‘老子搶慣了,改不了’。留著就是禍害,不如砍了省事。”他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張婆的罵聲,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舊營的方向,柺杖戳得地咚咚響:“趙麻子那廝,俺記了他三年!去年搶糧的時候,他一腳踹在俺心口,把俺剛烙的餅踩得稀爛,俺那口子就是那時候受的驚,沒熬過冬天!這種人,剁了餵狗都不解恨!”

陳沖沒接話,只翻著名冊往舊營走。雪後初霽,太陽照在清漳河面的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舊營是之前更始軍留下的,圍牆塌了半截,用草簾子和破麻袋擋著,風一吹,簾子嘩啦響,露出裡頭縮成一團的俘虜。大部分人穿著破羊皮襖,凍得瑟瑟發抖,看見陳沖過來,都縮著脖子,沒人敢抬頭,只有幾個老兵油子,眼神兇狠地瞪過來,其中一個就是趙麻子,嘴角還帶著道疤,看見張婆跟在後面,啐了一口,罵了句“老不死的”。

審查就在營門口的空地上進行。王況坐在張婆搬來的小凳子上,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他拿著炭筆,一個個點名。劉三站在他旁邊,穿著革軍的青色短衣,指著趙麻子,聲音不大卻穩:“他就是趙麻子,我剛被抓進赤眉的時候,他搶了我半塊餅,還打了我兩拳,把我打下馬。上個月在平恩,他搶了張婆的糧,我親眼看見的。”旁邊的王大力,是鄴縣的農民,被赤眉抓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也站出來,指著趙麻子說:“他經常打我們新兵,誰不聽話就罰跪在冰面上,上次有個小兄弟不肯搶糧,被他活活打死了,就埋在營後面的柳樹下。”

趙麻子還想嘴硬,張婆拄著柺杖走過去,把柺杖往他腿上一杵,疼得他齜牙咧嘴:“你搶我的糧,打瞎我的眼,還敢說老子冤枉你?老天爺開眼,讓你落在陳將軍手裡!”周圍的俘虜裡,有幾個之前被趙麻子欺負過的,也紛紛站出來指認,趙麻子這才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沖站在一邊,看著王況在趙麻子的名字後面畫了個黑叉,旁邊備註“發往漳河堤壩工地,刑期三年”。輪到王大力的時候,這漢子一聽說要審查,嚇得腿都軟了,撲通跪在地上,哭著說:“將軍,俺是被抓的啊!俺家有娘有媳婦,去年更始軍敗了,地被趙匡的管家搶了,娘餓死了,俺被赤眉抓了壯丁,只搶過一次糧,還是被逼的,俺沒殺過人,沒欺負過人啊!”劉三也替他作證:“王大力是被裹挾的,他經常偷偷把搶來的糧分給小兵,上次還幫我藏了半塊餅,不是惡人。”

王況在王大力的名字後面畫了個紅圈,備註“編入成安屯區,開春分地三畝,發種子農具”。王大力聽完,哭得趴在地上,給陳沖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破了,旁邊的王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起來吧,俺是你堂哥王二,家裡地給你留著,開春一起種麥子,有飯吃。”

審查持續了三天。王況帶著十個屯區的法吏,還有劉三等投誠的舊部,一個個核實,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惡徒。最終篩下來,惡徒共二千三百一十七人,都是赤眉裡的老兵油子、骨幹,手上有人命、強姦、搶劫等罪行;剩下的都是被裹挾的農民,共一萬六千四百一十五人,大多是像王大力這樣的,家裡有地,有親人,被逼無奈才當了兵。

怎麼處理這二千多惡徒,眾人爭論了半天。老周堅持要殺,說“留著浪費糧食”;小六子憨笑著說“讓他們給俺們餵馬吧,反正馬多,需要人割草”;趙破虜冷硬地說:“殺瞭解恨,但不符合主公不殺降的規矩。讓他們幹最苦的活,不幹活就沒飯吃,幹滿三年,表現好的減刑,再敢作惡,再殺不遲。”杜延年撥著算盤,噼啪聲混著風聲:“漳河堤壩要修,匠作營要挖鐵礦,牧馬場要割草,這三千人幹這些活,不用發工錢,只要給粥喝,一年能省五千石糧,划算得很。”

陳沖最後拍了板:“就這麼辦。惡徒發往漳河堤壩、匠作營礦場、牧馬場,幹滿三年,每日記工,表現良好者減刑,期滿分地;再犯者,嚴懲不貸。良民編入十個屯區,每伍編入三人,由伍長監管,開春分地,發種子農具。另外,俘虜裡有三十七個娃娃,都送到學曹,讓周蒙教他們識字,別讓他們再跟著學壞。”

處理決定的訊息傳出去,舊營裡一片哭聲。王大力抱著剛認回來的堂哥王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張巧兒,是個被赤眉搶來做營妓的女子,聽見自己不用再受欺負,能去周織孃的織坊學織布,撲通跪在地上,給陳沖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腫了;趙麻子聽見自己要去修堤壩,破口大罵,被親兵拖了下去,一路罵罵咧咧,直到看不見人影。

傍晚的時候,陳沖站在公府的臺階上,看著被編入屯區的農民排著隊往各村走,每個人都領了一件新織的粗布棉襖,一碗熱粥,一個烤紅薯,凍得發紫的手捧著碗,熱氣燻得眼睛發紅。周蒙帶著學曹的娃娃,在門口唱《碩鼠》,調子跑得厲害,但是暖得很。丫蛋蹲在臺階上,給俘虜裡的娃娃分草編的小螞蚱,小娃娃們笑著,露出缺了牙的嘴。

王況走過來,手裡拿著剛改好的名冊,說:“主公,都安排妥了。惡徒明天一早就押往工地,良民後天就分到各屯區,伍長什長都對接好了,不會出亂子。”陳沖接過名冊,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些紅圈和黑叉,指尖蹭過粗麻紙的紋路,說:“這些人,進了魏郡的地界,就得守魏郡的規矩。以前犯的錯,要還,以後的日子,要自己掙。規矩立住了,人心才能穩。”

風捲著麥香過來,混著遠處織機的咔嗒聲,還有屯倉熬粥的香氣。陳沖摸了摸懷裡的草戒指,青草的澀味混著遠處傳來的歌聲,他知道,這魏郡的根基,不是靠殺出來的,是靠這一個個規矩,一個個活路,扎得更深了。那些作惡的人,終將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而那些想好好過日子的人,總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這比任何刀槍都管用,比任何霸業都長久。

遠處,漳河堤壩的方向,傳來惡徒們幹活的號子聲,沉悶卻有力量。陳沖知道,這些號子聲,會和屯區的織機聲、耕田的吆喝聲、學堂的讀書聲,一起,織成魏郡最結實的網,兜住這二十二萬人的安穩日子。而那些關於搶掠、關於暴力的舊夢,終究會在這些號子聲裡,慢慢散掉,再也不會回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