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92章 精兵政策(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遣散的日子定在臘月廿三,小年。屯倉前的空地上支了十口大鍋,小米粥熬得稠香,蒸汽混著雪後的寒氣,在半空凝成白霧。王大力穿著新發的青色棉襖,領口還縫著張婆給的一塊羊皮,他排在遣散的隊伍裡,手裡攥著路引和半個月的乾糧——兩個硬如石頭的麥餅,還有一小袋炒得噴香的黃豆。他旁邊是個叫趙大生的老兵,也是被裹挾的農民,家裡還有個瞎眼的娘,此刻正把餅掰碎了,一點點往嘴裡送,嚼得眼淚直流。

“回家嘍……俺娘還在家等著呢。”趙大生哽咽著,把最後一點餅渣都舔乾淨了。他之前在赤眉軍裡,餓了三個月,搶來的糧還沒捂熱就被軍官搶走,哪敢想有一天能揣著乾糧回家種地。王大力沒說話,只把懷裡揣的那袋黃豆分出一半,塞進趙大生的乾糧袋裡。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只是望著通往鄴縣官道的那頭,眼裡全是光。

陳沖站在公府的臺階上,沒穿甲,只披著件舊羊皮襖,懷裡抱著還沒睡醒的丫蛋。他看著那一萬六千多遣散的俘虜,排著歪歪扭扭的隊,領了乾糧,拿了路引,一個個往家鄉走。第五倫蹲在他腳邊,結結巴巴地念著剛寫好的考核冊:“遣散一萬六千四百一十五人,耗糧八千二百石,發路引一萬六千四百一十五份,無一人鬧事。另,遣散前,有三百七十二人表示願留魏郡種地,已分往成安、平恩空屯……”

“留著的,都是識好歹的。”老周扛著捲刃刀從校場過來,刀身撞在石階上哐當作響,他滿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剩下那八千編進咱們的兵,可得好好練練。別像上次那樣,見了血還哆嗦,丟老子的人。”

趙破虜靠在拴馬樁上,冷硬地補了句:“八千人,分三批練。第一批編入老周的小六子的舊部,混著練,學規矩;第二批練陣型,按《練兵手冊》來;第三批練膽氣,帶去邊境巡邏,見見血。不合格的,直接淘汰去屯區種地,不養閒人。”

小六子正好遛馬回來,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憨笑著接話:“俺昨天跟那八千人聊了,裡頭有個叫李鐵生的,以前是河東的鐵匠,手藝比李鐵蛋還細,就是膽子小,搶糧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俺跟他說,來了革軍,不用搶,好好打鐵,頓頓有餅吃,他當場就哭了,說做夢都不敢想。”

陳沖沒接話,只低頭看著懷裡的丫蛋。小丫頭醒了,揉著眼睛,伸手去抓遣散隊伍裡飄起來的一個破草帽。那草帽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叫孫老蔫,被赤眉抓了兩年,昨天審查的時候,王況問他願不願留,他說“俺家還有三畝薄田,俺得回去種,不然俺婆娘就改嫁了”,逗得全場都笑了。此刻孫老蔫戴著破草帽,回頭望了望魏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轉身往官道上走,腳步踉蹌卻堅定。

“兵不在多,在精。”陳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五萬精兵可縱橫天下,十萬烏合之眾只能拖垮糧草。咱們魏郡,養不起十萬烏合之眾,也養不起只知道搶糧的兵。這八千人,練出來,頂得上赤眉的五萬;練不出來,就是八千張吃飯的嘴,還得防著他們偷糧。”

杜延年佝僂著揹走過來,麥稈眼鏡滑到鼻尖,他撥了下算盤,噼啪聲在冷風裡格外清晰:“主公說得對。八千人,每日耗糧二十四石,月耗七百二十石。若練成精兵,可抵三萬敵軍,划算。若練不成,月耗七百二十石糧,一年就是八千六百四十石,夠兩千屯民吃一年。這筆賬,老朽算得清。”

正說著,王況從功曹室出來,手裡拿著剛改好的花名冊,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露出凍得通紅的腕子。“主公,那八千人的戶籍都錄好了。剔除了之前審查出的惡徒,剩下的都是被裹挾的農民,識字的不多,但都認得自家地裡的莊稼。李鐵生那批鐵匠,已經送到匠作營了,李鐵蛋說,讓他先打三百個鋤頭試試手,要是打得好,就留著。”

陳沖點點頭,把丫蛋往上顛了顛,指著遠處正在集結的八千新兵。他們穿著雜七雜八的破衣服,有的還裹著赤眉的破羊皮襖,在寒風裡縮著脖子,站得歪歪扭扭,跟旁邊列隊走過的一千老卒比起來,簡直像一群難民。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天生的兵痞,只是想活著,想有口飯吃。只要給他們一條活路,教他們守規矩,他們就能變成護家的盾,而不是搶糧的刀。

“告訴趙司馬,”陳沖對身邊的親兵說,“新兵的訓練,先從‘不搶糧’開始。讓他們知道,在這裡當兵,不用搶,頓頓有飯吃,家裡分地,受傷有醫官。把這道理講透了,比練三個月陣型都管用。”

親兵領命而去。趙破虜看著那八千新兵,冷硬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她知道陳沖的意思——兵精,不在武藝多高,在心思正不正。武藝可以練,心思歪了,人越多越壞事。

傍晚的時候,遣散的隊伍已經看不見影了,只有官道上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天邊。王大力沒走,他領了三畝地的契,就在成安屯,此刻正幫著張婆往屯倉裡搬最後一批乾糧。張婆瞎了一隻的左眼,卻準確地把一筐餅遞給他,嘴裡唸叨:“好好種地,別學那些搶糧的龜孫子。明年麥收,給俺送兩個新麥餅來,要脆的。”

王大力用力點頭,眼眶紅了。他想起被赤眉抓走的那天,娘哭著塞給他半塊餅,說“兒啊,活著回來”。現在他回來了,還帶回了魏郡的路引,帶回了種地的希望。這比什麼都強。

陳沖坐在公府的石階上,看著夕陽把革字旗的破洞染成金色。丫蛋趴在他膝蓋上,用小手指在雪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家”字。他摸了摸懷裡的草戒指,青草的澀味混著遠處飄來的粥香。他知道,魏郡的根基,不是這八千新兵,是那一個個被遣散回家的農民,是王大力手裡的地契,是孫老蔫回頭鞠的那一躬。這些人,才是天下真正的精兵,因為他們守著的,是自己實實在在的家。

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有點疼,但陳沖心裡是暖的。他抬頭望向清漳河的方向,冰面下的麥苗正悄悄積蓄力量,等著開春發芽。而那些關於“五萬精兵縱橫天下”的傳說,終究會像這雪粒子一樣,落進泥土裡,滋養出沉甸甸的麥穗來。畢竟,這世上最精銳的軍隊,從來都不是刀槍,是千萬個想安穩過日子的普通人,和他們手裡攥著的那塊屬於自己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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