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弇快馬跑了兩天,回到河內溫縣行轅的時候,天剛擦黑。劉秀剛批完寇恂送來的春耕糧冊,正端著粗瓷碗喝紅棗粥,粥面上浮著的蜜棗是張婆同款醃法,甜得紮實。耿弇靴底沾著魏郡的黃膠泥,和河內特有的紅泥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蹭出兩道印子,他懷裡揣著那兩個草螞蚱,還有那袋陳沖給的麥種,凍得手都僵了,先遞過用黃蠟封著的粗麻紙信,再掏出麥種,最後摸出那兩隻幹得發脆的草螞蚱,聲音還帶著風塵:“陳公沒改信,就用這粗麻紙寫的,字歪歪扭扭的,還讓小的帶回來兩個草螞蚱,說給您和大司徒一人一個。”
劉秀先接過的不是信,是那隻草螞蚱。草葉子的脈絡都乾透了,編得卻結實,螞蚱的腿還翹著,和他當年在洛陽殿上見陳沖編的一模一樣——那時候陳沖縮在柱子後面,給殿裡跑腿的小太監編這玩意兒,被大司徒劉賜笑“陳伯昭就知道玩草蟲子,成不了大事”。他把草螞蚱放在掌心,指腹蹭過乾硬的草葉,想起那天的冷,還有陳沖凍得通紅的手接他塞過去的半塊涼胡餅的樣子。拆開信,粗麻紙的邊角還帶著沒扯乾淨的麻線頭,墨是鍋底灰調的,味道有點嗆,字寫得慢,每個筆畫都像耕地時的步子,紮實得很。
讀到“當年你悄悄塞給我半塊涼胡餅”那句,他嘴角彎了彎,指尖在“涼胡餅”三個字上點了點。讀到“兵不主動出魏郡”的時候,懸在胸口的那口氣鬆了半截——他最怕的就是陳沖有爭天下的心思,現在看來,這人還是當年那個只想著種地的屯田官。可讀到“請求允許革軍繼續治理現有地盤”時,眉頭又皺了起來。從大局看,河北北部有這麼一股不受建武年號管的勢力,終究是個隱患。萬一哪天陳沖變了心思,或者赤眉的樊崇派人拉攏,北邊的防線就破了。可要是現在發兵打魏郡呢?寇恂前幾天剛報,河記憶體糧四十二萬石,春耕就要耗十二萬,打魏郡最少要調三萬兵,耗糧二十萬石,還得半年以上。現在關中的赤眉雖然衰敗,可還有十幾萬兵,要是自己把主力調到北邊,樊崇趁機東出,河內根本守不住,剛建立的基業說不定就毀了。
鄧禹掀簾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案上的粗麻紙信和那隻草螞蚱。他拿起信讀了一遍,指腹摩挲著信邊上那株用墨點畫出來的麥苗,對劉秀說:“主公,這信雖糙,卻實在。陳伯昭我當年在更始麾下就觀察過,他眼裡只有百姓,沒有半點野心。現在他願意守著北邊,正好擋住赤眉的餘部,我們不用分兵北顧,正好安心西進取關中。等平定了關中,天下大勢已定,到時候就算他想怎麼樣,也翻不起浪。再說了,你看他信裡說每年送一車麥種,這比什麼金銀貢品都實在——他是把我們當種地的老鄉,不是當皇帝和臣子。”
寇恂這時候也進來報事,手裡捧著剛核對的糧冊:“主公,剛才算過了,要是發兵魏郡,最少要耗掉半年糧草,還得徵調三萬民夫運糧,春耕就要耽誤了。百姓剛安穩兩個月,要是再徵糧征夫,說不定又要逃荒。還有,馮異將軍從孟津來信,說魏郡的巡邏隊最近在邊境都很安分,看見我們的兵還點頭打招呼,沒半點尋釁的意思。”
劉秀沉默了很久,起身走到牆上的河北地圖前。魏郡那一塊,他之前用硃筆圈了,旁邊標著“陳伯昭”四個字。他伸手在魏郡的位置點了點,又移到關中的方向,指尖劃過黃河的流向,半晌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很:“我知道這是個隱患。可現在打他,就算贏了,也是兩敗俱傷,赤眉趁機過來,我們剛建的基業就完了。陳伯昭不是那種會背盟的人,他要是想搶地盤,當初赤眉來的時候就不會死守,早就帶著兵投我們或者投赤眉了。他現在要的,不過是他治下的六十多萬人能安穩種地,和我們想讓河內百姓安穩過日子的心思,沒什麼兩樣。”
鄧禹點頭:“是啊,與其花半年代價打一個不會造反的人,不如賣他個面子,換北邊十年安穩。等我們平了關中,天下定了,到時候就算他想獨立,也沒那個實力了。再說了,他守著魏郡,每年送麥種過來,我們的糧產還能提三成,這買賣划算得很。”
劉秀轉過身,看著案上的草螞蚱和麥種,伸手捏起一粒麥種,放在齒間咬了咬,“咔”的一聲脆響,比河內的麥種還飽滿。他說:“就按他說的辦,各守疆界,互不侵犯。給他的回信,就用這粗麻紙,我也寫幾句實在話,不用那些官樣文章。再把庫存的十匹河內棉布帶上,給張婆的孫子做衣裳,給那個叫丫蛋的小丫頭做條裙子——耿弇說那丫頭喜歡草螞蚱,再讓匠人編十個精巧點的,給她帶回去。”
他提筆寫信,字寫得和陳沖的一樣慢,每個筆畫都紮實,不用那些“敬呈陛下”的套話,只寫:“伯昭兄:信與麥種、草螞蚱俱已收到。麥種甚好,來年河內也多種十萬畝。螞蚱精巧,朕與仲華各藏一個,留作紀念。兄願守北邊,保百姓安穩,朕心甚慰。此後你我各守疆界,互不侵犯,朕專心西向取關中,兄安心東向種麥苗,天下百姓,各得其所,便是萬世之福。另,棉布十匹,給張婆孫兒做衣,給丫蛋做裙,不成敬意。建武元年二月,秀手書。”
寫完,他按上自己的指印,和陳沖信上的指印放在一起——兩個指印都是常年握鋤頭、握刀磨出來的,繭子厚得發亮,分不清誰是誰。耿弇帶著信和棉布出發的時候,劉秀站在行轅門口,看著北邊的方向。雪已經停了,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風裡帶著點解凍的泥土味。他知道,這個決定不是妥協,是務實。比起爭一時的地盤,讓百姓少受點兵災,才是真正的為君之道。
過了半個月,馮異從孟津送來捷報,說和魏郡的巡邏隊在邊境碰面,兩邊的兵沒動刀槍,還交換了東西:魏郡的兵給河內的兵一袋新炒的黃豆,河內的兵給魏郡的兵一匹河內產的厚棉布。捷報的最後還附了個小細節:魏郡的兵看見河內的兵揣著草螞蚱,還笑著說“這是我們陳公編的那種,我家丫頭也有一個”。劉秀看著捷報,又看了看案頭那隻草螞蚱,笑了笑,把陳沖送來的那粒麥种放在窗臺上,等著開春種下去——他想看看,魏郡的麥種,在河內的地裡長出來,和本地的麥子有什麼不一樣。說到底,天下的事,不就是讓這些麥種,在不同的地裡,都長出能磨面做餅的穗子嗎?其他的,都是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