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302章 赤眉內鬥(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陳沖抱著丫蛋,剛看著爬上樹梢的圓月亮說出那句“還早”,臺階下就撞過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才那個叫石頭的探子扶著牆喘,身後跟著個更年輕的兵,渾身是血,褲腿撕得稀爛,露著的皮肉上翻著,沾著幹了的泥和草屑,是剛才跑丟了一隻鞋,光著腳踩了幾十裡山路磨的。

“主、主公……更細的訊息……”石頭啞著嗓子,把懷裡另一個油布包遞過來,布包上還帶著體溫,燙得嚇人,“這是小豆子,跟俺一起去的,他親眼看見逄安被人捅死了……”

小豆子撲通跪下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出個紅印子,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往下淌:“俺、俺躲在渭水邊的蘆葦蕩裡,親眼看見的!逄安那廝,搶了未央宮裡最後一批金銀,還有樊崇藏的二十七袋陳年粟種,想獨吞,分給底下兵的只有發黴的餅渣,連湯都不給喝一碗。他手下有個叫王匡的小頭領,前天晚上帶著幾個弟兄闖進去,一刀捅在他肚子上,腸子都流出來了,他爬到渭水邊想喝水,沒爬兩步就斷了氣,野狗都不吃他,嫌太瘦!現在他的屍體就扔在亂石堆裡,蒼蠅嗡嗡的,半里外都能聞見臭味!”

陳沖蹲下來扶他,指尖碰到小豆子懷裡露出來的半塊玉佩,是血沁過的,紅得發黑,雕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一看就是逄安的私印。旁邊還掉出半袋粟米,顆粒乾癟,發黴的綠毛都長到一起了,風一吹,飄出股嗆人的黴味。

“徐宣呢?”陳沖問,聲音不高,卻壓得蟬鳴都弱了下去。

“徐宣跑了!”小豆子哭著說,“他和樊崇吵了三天,樊崇說要燒了剩下的糧草死守長安,徐宣說守個屁,長安連耗子都餓死了,不如往東邊打,搶魏郡的糧!倆人拔刀子差點砍起來,徐宣當天晚上就帶著五萬人馬出走了,走的時候連傷兵都扔下了,還搶了沿途百姓最後一點口糧,有個剛生完孩子的婦人,抱著娃攔著要糧,被徐宣的兵一刀劈了,娃掉在溝裡,俺救上來的時候,還有口氣,現在在張婆那養著……”

這時候劉三擠過來了,他當初是赤眉的什長,被謝祿砍了胳膊,歸附後現在是成安屯的什長,他瞅見那半塊玉佩,渾身一哆嗦,眼淚吧嗒掉下來:“俺認得這玉佩!當初逄安搶俺家的三鬥陳糧,俺娘攔著,被他一腳踹在心口,沒兩天就死了!他還砍了俺弟弟的胳膊,說俺們這些泥腿子不配吃糧!現在他死了,活該!”

老周當時就炸了,扛著鋤頭撞在城垛上,哐當作響:“主公!趁他們亂,老子帶一萬兵過去,把徐宣那龜孫子滅了!搶了他們的糧,正好補咱們的屯倉!現在不打,等他們緩過勁來,又要禍害咱們!”小六子憨笑著撓頭,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俺也去!俺昨天看見徐宣的逃兵,瘦得跟猴似的,俺一矛就能捅穿三個!他們連刀都舉不動,打起來跟砍白菜似的!”

趙破虜靠在城垛上,左臂的舊傷在暑氣裡隱隱發酸,她摸著臂上的疤,冷硬地開口:“徐宣出走的時候放話要搶魏郡,不是空話。他手底下還有五萬人,就算餓得半死,衝過來也能踩壞咱們的麥苗,禍害咱們的百姓。現在得先防著,不能讓他們跨過邊境一步。”

陳沖沒接話,只把那半袋發黴的粟米攥在手裡,黴味混著血腥氣鑽進鼻孔,他想起六年前剛到魏郡的時候,趙匡的兵搶糧,百姓餓得啃樹皮,和現在關中的景象一模一樣。他抬頭看了看屋裡的人:張婆拄著酸棗木柺杖,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北邊的方向,嘴唇抿得緊緊的;王二剛從田裡回來,褲腿上沾著新翻的溼泥,攥著鋤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蒙站在學堂門口,身邊跟著鄭伯仁,那個從長安逃過來的老儒生,正捻著鬍鬚嘆氣;李鐵蛋從匠作營過來,滿身的煤灰,手裡還拎著個剛打好的矛頭,刃口泛著冷光。

“不能打。”陳沖開口,聲音穩得像田埂上的老槐樹,“劉秀的大軍已經過了華陰,再過十天就能到長安。我們現在出兵,不管是打樊崇還是打徐宣,都等於打破了現在的平衡。劉秀會以為我們想搶地盤,說不定會調兵回來防著我們,到時候我們和劉秀打起來,徐宣的潰兵趁機衝過來,魏郡就完了。我們現在要的不是地盤,是時間,是讓咱們的百姓安穩種地的時間。”

老周還想說什麼,被陳沖擺手攔住:“你忘了上個月我們說的?現在擴張一寸,就會打破平衡。徐宣的五萬人,就算我們打贏了,也得耗掉十萬石糧,死幾千弟兄,還得安置幾萬俘虜,這賬划不來。我們的兵,是用來護家的,不是是用來搶地盤的。”

趙破虜點頭,轉身去安排防禦:“小六子帶一千輕騎,去北邊邊境巡邏,看見徐宣的部隊就放箭警告,不讓他們靠近一步;老周帶兩千預備兵,加固邊境的堡壘,挖三道壕溝,壕溝裡插上削尖的竹籤;屯區的伍長什長,每天夜裡輪流守夜,發現潰兵就敲鑼報警,百姓全部躲進屯倉的地窖裡。另外,告訴所有降卒,只要好好種地,就不追究以前的事,要是敢和徐宣勾結,軍法處置。”

王大力這時候擠過來了,他當初是被赤眉抓的壯丁,現在是成安屯的什長,胳膊上還留著當初被赤眉軍官打的疤:“主公,俺願意去邊境守著!俺知道潰兵的厲害,當初俺娘就是被潰兵搶糧的時候踩死的,俺不想讓魏郡的百姓遭這份罪!俺帶了十個弟兄,都是以前被赤眉抓的,我們都熟悉他們的路數,守著邊境沒問題!”陳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給你們加兩畝地,作為獎勵,守好了,明年麥收多分一石糧。”

杜延年佝僂著背,麥稈眼鏡滑到鼻尖,手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聲音在屋裡蓋過了蟬鳴:“徐宣的五萬人,要是全湧過來,需要十五萬石糧,三十萬畝地安置。現在屯倉有餘糧四十二萬石,荒地還有三十萬畝,能安置,但儘量不讓他們過來。加固堡壘、挖壕溝,耗糧兩萬石,民夫五千,三個月能完工。另外,要防著樊崇的餘部往東邊跑,現在他手裡只剩十五萬人,大多是老弱,連刀都舉不動,每天餓死上千人,說不定也會往咱們這邊逃。”

第五倫蹲在旁邊,結結巴巴地記,筆尖在粗麻紙上劃得飛快:“邊、邊境防禦,耗糧兩萬石,民夫五千,工期三個月。王大力帶十名降卒守邊境,加賞地兩畝。徐宣部五萬人,樊崇部十五萬人,均不得入境。逃、逃亡百姓已登記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今日新增四百一十二人,多為老弱……”

張婆拄著柺杖走過來,瞎眼對著陳沖的方向,聲音沙啞:“陳將軍,你可一定要守住啊!老身當年被更始的兵搶過,房子被燒了,地被人佔了,要不是遇上你,俺和孫子早就餓死在山溝裡了。現在關中的百姓遭這份罪,咱們不能再讓他們過來禍害,守住邊境,就是守住咱們的飯碗!”

陳沖點頭,把那半袋發黴的粟米遞給杜延年:“把這粟米存起來,等徐宣的潰兵過來,扔給他們,告訴他們,魏郡的糧是種出來的,不是搶來的,想吃糧,就好好種地,別想著搶。”他又拿起那塊帶血的玉佩,指腹蹭過上面的“安”字,玉是涼的,血是乾的,發黑,不像他懷裡的草戒指,是剛摘的嫩草編的,帶著新鮮的澀味。

丫蛋跑過來,手裡舉著剛編的草螞蚱,看見小豆子哭,就把草螞蚱塞到他手裡,奶聲奶氣地說:“叔叔不哭,我的螞蚱會跳,給你玩。”小豆子愣了愣,接過草螞蚱,眼淚掉在草葉子上,把草葉打溼了,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去年在山東餓死了,死前也編了個草螞蚱,和這個一模一樣,他抱著草螞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沖把丫蛋抱起來,親了親她沾著桑葚汁的小臉,走到城頭邊,望著北邊的方向。六月的風帶著暑氣,吹得革字旗的破洞獵獵響,遠處的麥茬地裡,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屯倉的燈火亮著,張婆熬的粥香飄得很遠,學堂裡傳來鄭伯仁教娃娃們讀《詩經》的聲音:“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聲音蒼老卻有力,混著遠處的織機聲、打鐵聲,比任何鐘鼓聲都踏實。

他想起謝祿被斬前說的那句話:“我輸與麥苗。”現在樊崇、逄安、徐宣,他們輸的也是麥苗——他們只想著搶別人的糧,從來沒想過自己種,沒有根基,再多的兵,再狠的手段,也撐不了多久。而魏郡的根基,是這六十多萬百姓,是這剛收完麥的田地,是這每天升起的炊煙,是這娃娃們讀書的聲音,這些東西,比任何刀槍都結實,比任何地盤都長久。

“還早,”陳沖輕聲說,風把他的聲音吹得很遠,吹過麥茬地,吹過螢火蟲的光,吹到每一個正在吃飯、正在種地、正在讀書的百姓耳邊,“但總會好的。”

小豆子捧著草螞蚱,站起來,對著陳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往邊境走,他要回去守著,不讓徐宣的潰兵過來,不讓關中的慘狀在魏郡重演。老周扛著鋤頭,罵罵咧咧地去校場點兵,說要給徐宣那龜孫子點顏色看看。小六子翻身上馬,矛杆上的紅線頭在月光下晃得像團火,往北邊去了。趙破虜靠在城垛上,摸著臂上的疤,看著遠處的燈火,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丫蛋趴在陳沖肩膀上,指著天上的月亮,說“叔叔,月亮圓了”。陳沖抬頭,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魏郡的每一寸土地,照著每一戶亮著燈的人家,照著每一株正在抽穗的玉米,照著每一個安穩的夢。他知道,赤眉的敗亡是必然的,但天下的安定還需要時間,他們要做的,就是守好這方土地,護好這方百姓,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戰亂都結束,所有的百姓都能吃上自己種出來的麥子,都能睡個安穩的覺。

風又吹過來,帶著粥香,帶著麥香,帶著草螞蚱的澀味,陳沖抱著丫蛋,往公府走,晚飯的粥已經熬好了,張婆留了兩大碗,加了蜜棗,甜得很。他知道,這日子,會像這剛出土的麥苗,一天比一天壯,直到長成連狂風都吹不倒的青紗帳。而那些燒殺搶掠的往事,終究會被這漫山遍野的麥香淹沒,再也沒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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