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313章 潼關(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潼關的輪廓在晨霧裡露出來的時候,陳沖勒住了馬。烏騅打了個響鼻,馬蹄在碎石路上蹭了蹭,像是也感覺到了那股壓過來的氣勢。關牆依山而建,北臨黃河,南連秦嶺,夯土的牆體在霧氣裡泛著青灰色,像一頭蹲踞的巨獸,把住了西進關中的唯一通道。牆頭上的赤眉旗幟破破爛爛的,在風裡耷拉著,偶爾能看見幾個兵在牆垛間走動,腳步拖沓,沒什麼精神。

探馬已經來回跑了三趟,最後一次帶回來一個當地的老樵夫,姓孟,六十多歲,背駝得像張弓,住在潼關東邊的山坳裡,靠砍柴為生。他看見陳沖,先跪下來磕了個頭,被陳沖扶起來之後,指著潼關的方向,聲音沙啞:“將軍,潼關的守將叫謝猛,是謝祿的親弟弟,手底下有一萬兵,都是赤眉的老底子,跟過樊崇打長安的,比之前那些守河東的硬得多。謝猛這個人,跟他哥一個德行,兇殘得很,上個月有個小兵偷了半塊餅,被他吊在關牆上活活打死,屍體掛了三天,蒼蠅嗡嗡的,半里外都能聞見臭味。他還把關裡的百姓都趕出來修工事,誰偷懶就是一鞭子,有個老漢累死在工地上,他讓人直接把屍體扔進黃河裡,連張草蓆都不給。”

老樵夫說著,指了指關牆北側靠近黃河的一段:“那段牆是去年新修的,夯土還沒幹透,看著厚實,其實不經撞。謝猛把主力都放在關中間,兩頭薄弱,尤其是北邊靠著黃河的這段,只有幾百個老弱守著,因為黃河水急,他覺得沒人能從那邊攻上來。”他又指了指關牆南側的秦嶺餘脈,“那邊有條小路,是採藥人走的,能繞過潼關,但是路窄,只能走一個人,還要攀一段懸崖,稍不留神就掉下去,摔得骨頭渣都不剩。謝猛也知道這條路,派了幾個哨兵守著,但哨兵懶得很,每天只在路口轉一圈,就回去睡覺了。”

趙破虜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草圖,指尖點了點北側那段新牆:“我帶三千兵,趁夜色摸到北牆根,用鉤索爬上去,佔了城樓,放火燒糧倉,謝猛的主力必然回援,關口就會出現缺口。小六子帶兩千輕騎,等缺口一開,直接衝進去,截斷謝猛的退路。剩下的兵,由主公帶著,從正面佯攻,吸引謝猛的注意力。”

小六子蹲在旁邊,矛杆上的紅線頭晃了晃,憨笑著接話:“俺昨晚去關下轉了一圈,看見謝猛的兵在牆根下撒尿,懶洋洋的,連盔甲都不穿。俺還看見幾個兵在牆根下賭錢,用石子當籌碼,連站崗的都湊過去看了,刀都扔在地上。俺覺得,只要動靜夠小,摸到牆根底下不難。”

陳沖沒急著說話,他站起身,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看著潼關的方向。霧氣散了一些,關牆的輪廓更清晰了,能看見牆頭上架著的鍋,是煮粥用的,煙飄得很高,混著晨霧,灰濛濛的。他想起謝祿被擒時的樣子,想起謝祿說的那句“我輸與麥苗”,現在他的弟弟守在潼關,守著這道天險,以為靠著這道牆就能擋住革軍,可他們忘了,真正能擋住軍隊的,從來不是牆,是民心。河東的百姓為什麼開城門?不是因為革軍的刀快,是因為革軍給了他們活路。潼關的兵為什麼懶洋洋的?因為謝猛不把他們當人看,他們也不想替謝猛賣命。

“強攻傷亡太大,就算贏了,也要折損幾千弟兄,不值得。”陳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穩,“謝猛這個人,跟他哥一樣,兇殘,但也一樣蠢。他以為守著潼關就能擋住我們,可他忘了,潼關再險,也擋不住人心。傳令下去,在關前列出五十輛糧車,每輛車都裝滿新麥,開啟麻袋口,讓麥香飄過去。再在糧車前擺二十口大鍋,熬粥,粥裡放紅棗,稠得能立住筷子。派幾個嗓門大的兵,對著關上喊:‘革軍不殺降,過來就有粥喝,有餅吃,願意種地的分三畝地,給種子農具。’”

趙破虜皺了皺眉:“主公,這能行嗎?謝猛的兵都是老兵油子,不會被幾碗粥就騙下來。”

“不是騙。”陳沖搖頭,“是讓他們自己選。謝猛不給他們糧,我們給;謝猛不把他們當人,我們當。你看著吧,不用我們打,這潼關自己就會開。”

果然,粥香順著風飄過去之後,關牆上就開始騷動。先是幾個小兵探頭探腦地往下看,看見那一袋袋敞開的新麥,還有鍋裡翻滾的紅棗粥,喉結上下滾動。有個膽子大的,趁著謝猛不在,偷偷從牆上放下一根繩子,溜下來,跑到糧車前,抓起一把新麥就往嘴裡塞,嚼得滿嘴都是麥香,眼淚吧嗒吧嗒掉。周承緒遞給他一碗熱粥,他捧著碗,手抖得厲害,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放,一口氣喝完,又把碗底的粥渣舔得乾乾淨淨,說:“俺叫劉大牛,是河東人,被赤眉抓了壯丁,三年沒吃過一頓飽飯,昨天謝猛還打了俺二十軍棍,因為俺偷了半塊發黴的餅……俺不幹了,俺要跟著你們幹!”

一個時辰之內,從關上溜下來喝粥的兵就有兩百多個。謝猛發現之後,氣得在關牆上砍了兩個逃兵的腦袋,把人頭掛在牆頭上示眾,罵道:“誰敢再下去,這就是下場!”可他越殺,逃兵越多,到了傍晚,連他的親兵都偷偷跑下來三個,其中一個還帶來了謝猛的佈防圖,是用炭筆畫在破布上的,標註了糧倉、兵器庫、水源的位置。那個親兵叫趙橫,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將軍,謝猛不是人,他搶了俺們最後一點糧,自己吃肉,給俺們喝刷鍋水,俺娘就是餓死的,俺不想給他賣命了!這佈防圖是俺偷偷畫的,您拿著,今晚就能攻下潼關!”

陳沖扶起趙橫,接過佈防圖,指腹蹭過炭筆的痕跡,點了點頭。他沒急著進攻,而是讓人繼續熬粥,繼續喊話,又讓趙橫對著關上喊:“兄弟們,我是趙橫,謝猛不把咱們當人,革軍給咱們粥喝,給咱們地種,你們還在等什麼?”

這一喊,關上的騷動就更大了。到了半夜,謝猛手下的一名校尉陸彥,帶著本部三千兵,直接開啟關門,投降了。陸彥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滿臉絡腮鬍,手裡提著謝猛的印綬,跪在陳沖面前:“將軍,謝猛還在睡夢裡,我已經讓人把他捆了,關在城樓裡。潼關一萬兵,願意降的八千,剩下的都跑了,往西邊逃了。您要見謝猛嗎?”

陳沖搖了搖頭,讓人把謝猛帶過來。謝猛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眼睛裡全是血絲,看見陳沖,嗚嗚地叫著,掙扎著想撲過來。陳沖蹲下來,扯掉他嘴裡的破布,謝猛破口大罵:“陳沖!你陰險小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有本事跟我真刀真槍打一場!”

陳沖沒生氣,只從懷裡掏出那隻乾硬的草螞蚱,放在謝猛面前晃了晃:“你哥臨死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他輸給了麥苗,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謝猛愣住了,盯著那隻草螞蚱,半天說不出話。陳沖繼續說:“你哥搶了一輩子糧,從來沒種過一畝地,所以他輸了。你現在守著潼關,以為靠著這道牆就能擋住我,可你忘了,牆再高,也擋不住人心。你的兵為什麼要降?因為他們想活著,想種自己的地,想吃一口熱乎的飯。你給不了他們這些,我能給。”

謝猛低下頭,不說話了。陳沖讓人把他帶下去,關在糧車裡,等到了長安再處理。然後他站起身,看著敞開的潼關大門,風從關口灌進來,帶著秦嶺的松木味,還有黃河的水汽,涼絲絲的,卻讓人精神一振。趙破虜站在他身邊,冷硬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主公,潼關拿下了,一萬兵,沒放一箭,沒傷一人。”

陳沖點了點頭,摸了摸懷裡的草螞蚱,輕聲說:“丫蛋,你看,潼關開了,關中的門打開了,我們離長安越來越近了。等到了長安,給你帶最甜的糖餅,給所有的小朋友都帶,讓他們都能看著草螞蚱跳,再也不用怕兵災,再也不用餓肚子。”

大軍透過潼關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晨光從關口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將士們的臉上,照在糧車的“安民糧”條子上,照在趙破虜矛杆上的草螞蚱上。小六子牽著烏騅馬,走在最前面,矛杆上的紅線頭在風裡晃得像團火。王大力帶著嚮導營,走在隊伍中間,給後面的兵指著遠處的秦嶺山脈,說:“翻過那座山,就是關中平原了,沃野千里,種啥長啥,比河東的地還好。”

陳沖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看著遠處的關中平原在晨光裡慢慢展開,像一幅巨大的畫卷。田地裡長滿了荒草,但土地的輪廓還在,只要有人耕種,很快就能恢復生機。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腥甜味,還有野花的香氣,和魏郡的味道很像,但又不太一樣,帶著一種古老的氣息,像是這片土地沉睡千年之後,終於要醒過來了。

魏郡的公府裡,王況剛收到前線的探報,潼關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一萬赤眉兵,八千歸降,謝猛被擒,革軍無一傷亡。他把訊息告訴正在熬粥的張婆,張婆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西邊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的牙:“好啊,好啊,潼關開了,關中的門打開了,丫蛋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她轉身往丫蛋的墳頭走,手裡拎著剛蒸好的糖餅,餅上還按了個紅棗,是丫蛋生前最愛吃的。她把糖餅放在墳前,摸了摸那截系在柳枝上的紅線頭,輕聲說:“丫蛋,你叔叔們過了潼關了,離長安不遠了,等你叔叔們回來,給你帶長安的糖餅,比這個還甜。”

窗外的織機聲又響了,咔嗒咔嗒的,混著學堂裡娃娃們稚嫩的讀書聲,還有老周罵罵咧咧的聲音,王況翻開戶籍冊,在最新的一頁寫上:“八月初二,大軍過潼關,兵不血刃,收降卒八千,擒謝猛,無一傷亡,關中門戶洞開。”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像麥苗生長的聲音,安穩,踏實,充滿了希望。

陳沖站在潼關的城樓上,看著西邊的關中平原,夕陽把大地染成了金色,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像是這片沉睡的土地終於醒了過來。他掏出懷裡的草螞蚱,對著西邊晃了晃,輕聲說:“丫蛋,關中的父老,我們來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