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把住了西進關中的唯一通道。陳沖沒有急著下令攻關,而是帶著趙破虜和小六子,沿著關前的丘陵地帶走了一圈,靴底踩著乾裂的黃土,每一步都踏實。他讓探馬去周邊尋找熟悉地形的當地人,不要驚動謝猛的哨兵,最好是能找到一個在這片山裡走了幾十年的人。
第三天傍晚,探馬帶回一個老漢。老漢姓沈,是住在潼關南側山坳裡的老獵戶,今年六十三歲,在這片山裡打了大半輩子的獵,臉上溝壑縱橫,手背上全是荊棘劃出的白印子。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葛布短褐,腰裡彆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看見陳沖,先跪下來磕了個頭,被陳沖扶起來之後,指著南邊雲霧繚繞的秦嶺餘脈,聲音沙啞:“將軍,那條路俺走了三十年,年輕的時候追一隻麂子發現的,後來採藥、打獵都走那條路。路不好走,要先攀一段懸崖,崖壁上只有幾個落腳的石窩子,稍不留神就掉下去,摔得骨頭渣都不剩。過了懸崖是一片亂石坡,石頭都是活的,踩上去就往下滾,得有個人在前面探路,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腳印走。再往前走是一片老林子,裡面有毒蛇,還有一種花蚊子,咬一口腫好幾天,俺每次走都要用艾草塗滿全身。”
沈老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用樺樹皮畫的地圖,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標著路線,旁邊還畫了幾個符號,只有他自己看得懂。“這條路能繞過潼關正面,出口在關西二十里的一個山坳裡,那裡有一片廢棄的採石場,荒草叢生,沒人注意。俺去年還走過一次,路還能走,就是有幾處被山洪沖垮了,需要清理一下。”
趙破虜蹲下來,藉著火把的光仔細看那張樺樹皮地圖,指尖點了點那幾處被山洪沖垮的位置:“清理需要多久?”
沈老漢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要是人手夠,兩天就能清出一條路來。但是路窄,一次只能走一個人,三千人的隊伍,要走整整一夜才能全部透過。而且路上沒法帶重灌備,長矛、盾牌都得扛著,馬匹更是過不去。”
小六子蹲在旁邊,矛杆上的紅線頭晃了晃,憨笑著插嘴:“馬過不去沒關係,俺可以把烏騅留在關前,跟著步兵走。只要能繞到謝猛背後,就算用兩條腿跑,俺也能跑得比他快。”
陳沖沒急著表態,他接過那張樺樹皮地圖,指腹蹭過炭筆的痕跡,又抬頭看了看南邊的山勢。暮色裡,秦嶺的輪廓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陡峭的山脊線上裸露著青灰色的岩石,雲霧纏繞在半山腰,看不清上面的情況。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問沈老漢:“老丈,這條路,謝猛知道嗎?”
沈老漢搖了搖頭:“謝猛來了之後,把潼關周圍的百姓都趕去修工事了,沒人敢進山。俺也是趁著天黑偷偷上山,才保住這條路的。謝猛手下的哨兵懶得很,每天只在路口轉一圈,就回去睡覺了,從來沒往深處走過。俺估摸著,他們壓根就不知道還有這條路。”
陳沖點了點頭,把樺樹皮地圖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和丫蛋編的草螞蚱放在一起。他拍了拍沈老漢的肩膀:“老丈,這條路若是真的,你救了革軍幾千弟兄的性命。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派人跟你進山探路。”
沈老漢卻擺了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開啟,裡面是幾張乾硬的餅,還有一小包鹽:“將軍,俺不累。俺兒子就是被謝猛抓去修工事,累死在工地上的,屍體被扔進了黃河,俺連張草蓆都沒來得及給他裹。俺這把老骨頭,只要能幫你們過了潼關,給俺兒子報仇,就算摔死在懸崖底下,也值了。”
陳沖接過那包鹽,鹽粒粗糙,帶著沈老漢手掌的溫度。他沒多說什麼,只讓親兵給沈老漢拿了一袋新麥、兩塊糖餅,又讓人騰出一頂帳篷,讓沈老漢好好休息一晚。沈老漢捧著那袋新麥,手抖得厲害,眼淚掉在麥粒上,喃喃地說:“俺兒子活著的時候,最愛吃新麥粥,可惜俺那時候窮,連半把麥子都買不起……”
第二天一早,沈老漢就帶著三個年輕的探馬進山了。陳沖站在關前的山坡上,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霧氣瀰漫的山林裡,懷裡的樺樹皮地圖硌著胸口,和草螞蚱的澀味混在一起。趙破虜站在他身邊,冷硬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矛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主公,要不要先派一千兵試探性地攻一下關,吸引謝猛的注意力,掩護探路的人?”趙破虜問。
陳沖搖了搖頭:“不用。謝猛那個人,多疑得很,我們越是不動,他就越猜不透我們要幹什麼。讓他猜去,等他猜明白了,我們的兵已經站在他背後了。”
到了傍晚,沈老漢帶著探馬回來了,三個人渾身是泥,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手上全是被蚊蟲叮咬的紅包,但眼睛亮得很。沈老漢一瘸一拐地走到陳沖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塊沾著新鮮泥土的石頭,放在陳沖腳下:“將軍,路通了。俺們把被山洪沖垮的那幾段清理出來了,還在懸崖上多鑿了幾個落腳的石窩子,走起來穩當多了。出口的採石場俺也看過了,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別說謝猛的哨兵,連兔子都懶得往那邊去。”
他指著南邊的山影,聲音沙啞卻篤定:“今晚就能走。俺在前面帶路,保管把你們一個不落地帶到關西去。”
陳沖蹲下來,拿起那塊沾著新鮮泥土的石頭,指腹蹭過上面的苔蘚,涼絲絲的。他站起身,看著南邊的山影,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秦嶺的輪廓在夜空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但在那道屏障後面,就是關中平原,就是長安的方向。他摸了摸懷裡的草螞蚱,輕聲說:“丫蛋,你看,路找到了。今晚我們就繞過去,給謝猛一個驚喜。”
他轉身,對趙破虜說:“傳令下去,全軍今夜提早開飯,多熬粥,讓大家吃飽。三更時分,三千精兵集合,帶上三天干糧,輕裝前進,跟著沈老漢進山。剩下的兵,留在關前,多點火把,多敲戰鼓,做出要大舉進攻的樣子,讓謝猛以為我們還在關前。”
趙破虜領命而去,腳步聲沉穩有力。小六子蹲在旁邊,把矛杆上的紅線頭重新系了系,憨笑著自言自語:“烏騅啊烏騅,今晚你就在關前好好待著,等俺從謝猛背後殺出來,給你搶一把好草料。”
夜風從南邊的山口灌進來,帶著松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溼氣。陳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沈老漢蹲在火堆旁,把乾硬的餅掰碎了泡在熱水裡,慢慢地吃著。火光映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仇恨,是一種比仇恨更深沉的期盼。他失去了一切,兒子、老伴、房子,都被這場戰亂奪走了,但他沒有被打倒,因為他心裡還有一個念想:讓那些害死他兒子的人,付出代價。而現在,這個念想,馬上就要實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