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響過,潼關前的革軍大營突然熱鬧起來。幾百支火把在關前列成蜿蜒的火龍,戰鼓擂得震天響,斥候騎著馬在陣前來回賓士,揚起漫天塵土。謝猛被驚醒,披著甲跑上關牆,看見革軍大營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似乎正在調兵遣將,準備天亮後大舉攻城。他冷笑一聲,傳令全軍戒備,把主力都調到關牆正面,又讓人往牆頭上多架了幾口鍋,燒滾了金汁,準備給攻城的革軍來個迎頭痛擊。
他做夢也沒想到,就在他腳下的山體深處,兩千精兵正像螞蟻一樣,沿著一條只有獵戶才知道的小徑,悄無聲息地穿越秦嶺的餘脈。
沈老漢走在最前面,腰裡彆著豁了口的柴刀,手裡拄著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每一步都踩得穩當。他在黑暗中走了幾十年,根本不需要火把,光是憑腳底的觸感和山風的流向,就能判斷出腳下的路是寬是窄,前方有沒有斷崖。趙破虜緊跟在他身後,左手按著刀柄,右臂的舊傷在夜風和汗水裡隱隱發酸,但她一聲沒吭,只盯著沈老漢的背影,一步不落地跟著。
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在黑暗中蠕動的長蛇。每個人都用布條裹緊了鞋底,防止踩到碎石發出聲響,長矛用布纏住了矛頭,弓箭倒背在身後,箭壺裡塞了乾草,防止箭矢晃動碰撞。小六子走在隊伍中間,肩上扛著兩捆繩索,是準備在懸崖處用的。他身後跟著幾個魏郡老卒,都是當初跟著陳沖從伏牛山出來的,見過血,走過夜路,知道在這種地方,一聲咳嗽都可能要了全隊的命。
最難走的是那段懸崖。沈老漢停在一處斷崖前,指著崖壁上幾個淺淺的石窩子,壓低聲音說:“就是這兒,腳踩著這幾個窩子,手摳住上面的巖縫,身子貼著崖壁,一步一步挪過去。別往下看,底下是幾十丈的深溝,掉下去連骨頭都找不著。”他說完,先把柴刀別在腰後,雙手摳住巖縫,腳踩著第一個石窩子,像一隻老壁虎一樣,貼著崖壁慢慢挪了過去。趙破虜二話不說,把刀鞘別緊,學著沈老漢的樣子,也挪了過去。接著是小六子,他力氣大,臂力足,一手摳著巖縫,一手拖著兩捆繩索,竟然也穩穩當當地過去了。
後面的兵一個接一個地過,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鞋底在岩石上摩擦的沙沙聲。有個年輕的兵,剛入伍不到半年,走到一半的時候,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只靠兩隻手摳著巖縫。他嚇得臉色煞白,差點叫出聲來,但硬是咬住了嘴唇,一聲沒吭。旁邊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帶,把他拽了回來。那年輕兵趴在崖壁上,渾身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繼續往前挪。
過了懸崖,是一片亂石坡。沈老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低聲說:“這些石頭都是活的,踩上去就往下滾,聲音很大。你們跟著我的腳印走,我踩哪塊,你們就踩哪塊,千萬別踩偏了。”他站起身,像一隻靈敏的老山羊,在亂石坡上左拐右拐,每一步都踩在穩固的石頭上。後面的兵排成一列,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偶爾有人踩偏了,一塊碎石滾落下去,在寂靜的山谷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停下來屏息傾聽,直到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才繼續前進。
穿過亂石坡,是一片老林子。沈老漢從懷裡掏出一把艾草,分給前面的幾個人,低聲說:“抹在脖子上、手腕上,這種花蚊子咬一口腫好幾天,癢得你恨不得把皮扒了。還有,注意腳下,這種林子裡有一種短尾蝮蛇,毒性大得很,咬一口半個時辰就沒命。你們跟著我走,我走哪兒你們走哪兒,別亂踩草叢。”他把艾草搓碎了,抹在裸露的皮膚上,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散發開來。趙破虜學著他的樣子,也把艾草抹在脖子上,涼絲絲的,驅散了蚊蟲的滋擾。
兩千人的隊伍,在老林子裡穿行了將近兩個時辰。林子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偶爾漏下幾絲微弱的星光。沈老漢完全憑著記憶和直覺在前面帶路,有時停下來,用手摸摸樹幹上的苔蘚,判斷方向;有時蹲下來,用手指捻一點泥土,放在鼻子邊聞一聞,然後點點頭,繼續往前走。趙破虜跟在他身後,心裡暗暗佩服這個老獵戶——在這片黑暗的林子裡,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但這個老漢卻像走在自家的院子裡一樣從容。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的時候,沈老漢停下了腳步,撥開眼前一叢茂密的灌木,指著前方一片開闊地,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將軍,到了。那就是採石場,過了採石場,就是潼關的背後。”
趙破虜撥開灌木,藉著晨曦的微光看去。只見一片廢棄的採石場靜靜地躺在山谷裡,荒草長得比人還高,亂石堆中散落著鏽蝕的鐵鑿和斷裂的繩索。採石場的西側,隱約能看見一條小道,通向潼關背後的方向。關牆上謝猛的旗幟還在飄揚,但牆頭上計程車兵都面向東方,對著關前革軍大營的方向,完全沒有注意到背後的動靜。
趙破虜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兩千精兵,經過一夜的艱難跋涉,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里都閃著光。沒有人掉隊,沒有人受傷,甚至連一聲咳嗽都沒有發出。她深吸了一口氣,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低聲說:“傳令下去,原地休息一刻鐘,吃乾糧,喝水,檢查兵器。一刻鐘之後,跟我端了謝猛的老巢。”
小六子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從懷裡掏出那把給丫蛋帶的瓜子,捏了幾顆放在嘴裡,慢慢地嚼著,憨笑著自言自語:“丫蛋,你看,叔叔們到謝猛背後了。等天亮了,俺就把這把瓜子埋在潼關的城樓上,明年就能長出新的來,到時候,你就能在城樓上磕瓜子了。”
沈老漢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從懷裡掏出那塊乾硬的餅,掰了一小塊,放在嘴裡慢慢地含著。他抬頭看著潼關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仇恨,是一種比仇恨更深沉的釋然。他輕聲說:“兒啊,爹今天,終於能給你報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