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潼關背後的山坳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趙破虜蹲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面,把矛杆上的草螞蚱解下來,小心地塞進懷裡,然後拔出環首刀,刀身在晨曦裡泛著冷光。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兩千精兵,經過一整夜的翻山越嶺,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里都燃著火,像一群蹲伏在草叢裡的豹子,等著撲出去的那一刻。
沈老漢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樹旁,手裡攥著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潼關背後的那道側門。門是木製的,經過幾年的風吹雨打,門板已經開裂,門閂也只是兩根粗木棍,象徵性地搭著。門口有兩個赤眉兵,一個靠在牆根打盹,另一個蹲在地上,正用一根草莖剔牙,刀就扔在腳邊,懶洋洋的,完全沒注意到背後的山影裡,已經埋伏了兩千雙眼睛。
趙破虜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兩個身手最矯健的斥候,貓著腰,貼著荒草叢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摸到了側門邊。打盹的那個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剔牙的那個剛抬起頭,看見一道黑影撲過來,嚇得張嘴想喊,刀鋒已經從他的咽喉劃過,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便軟軟地倒在地上。
斥候迅速拖開屍體,用斧頭砍斷門閂,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趙破虜猛地站起身,環首刀往前一指,吼道:“殺!”
兩千精兵如潮水般湧入關內。喊殺聲在狹窄的關道里炸開,像平地響起一聲驚雷。
謝猛正在關樓裡吃早飯。他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還有兩個白麵餅,是昨天從山下村子裡搶來的。他剛咬了一口餅,就聽見外面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手裡的餅掉在桌上,湯汁濺了一身。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案几,抓起靠在牆邊的長矛,衝到門口,厲聲問道:“怎麼回事?!”
一個親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全是血,聲音都變了調:“將軍!不、不好了!革軍從背後殺進來了!側門被破了!漫山遍野都是人!”
謝猛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一把推開親兵,衝到關牆的南側,往下一看,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只見關內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穿青色軍服的革軍,正在追殺他計程車兵。他的兵要麼還在睡覺,要麼剛被驚醒,連盔甲都來不及穿,就被砍翻在地。更可怕的是,關前也傳來了震天的戰鼓聲和吶喊聲——陳沖的主力,聽到關內喊殺聲起,已經開始從正面強攻了。
“頂住!都給我頂住!”謝猛嘶吼著,揮舞著長矛,試圖組織起一道防線。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的兵早就被革軍的粥香瓦解了鬥志,此刻腹背受敵,更是毫無戰心。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乾脆翻牆逃跑,還有幾個慌不擇路,直接跳進了黃河,瞬間被湍急的水流捲走,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趙破虜帶著一隊精兵,直奔關樓而來。她渾身浴血,鐵甲上沾滿了敵人的血跡,左臂的舊傷在劇烈的廝殺中又開始隱隱作痛,但她渾然不覺,眼睛裡只有關樓上那面破破爛爛的赤眉旗幟。她幾步衝上關樓的階梯,迎面撞上一個赤眉校尉,那校尉舉刀就砍,趙破虜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捅進他的肋下,那校尉悶哼一聲,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謝猛站在關樓的平臺上,手裡攥著長矛,看著渾身是血的趙破虜一步步逼近。他認出了這個女人——當初就是他哥謝祿在清漳河邊被這個女人擒住的。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吼道:“你就是趙破虜?!你殺了我哥,我今天要給他報仇!”
趙破虜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的環首刀平穩地指著他的咽喉。謝猛怒吼一聲,挺矛刺來,趙破虜側身閃過,反手一刀砍在他的矛杆上,木製的矛杆應聲而斷。謝猛手中一輕,踉蹌了一步,還沒等他站穩,趙破虜已經欺身而上,一刀背砸在他的手腕上,謝猛慘叫一聲,斷矛脫手落地。緊接著,趙破虜一腳踹在他的膝彎裡,謝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還想掙扎,兩把刀已經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捆了。”趙破虜收刀入鞘,聲音冷得像冰。
謝猛被五花大綁,押到關樓下的時候,戰鬥已經基本結束了。潼關內到處都是跪地投降的赤眉兵,革軍正在收繳武器,清點俘虜。小六子蹲在關樓的屋頂上,把丫蛋的那把瓜子倒出一半,小心地埋在瓦縫裡,憨笑著自言自語:“丫蛋,俺說到做到,給你在潼關城樓上種了瓜子,明年你來看,肯定能長出新的來。”他埋完瓜子,又掏出另一半,分給旁邊幾個革軍的小兵,說“吃,甜的,從魏郡帶來的,可香了”。
陳沖是在巳時進的潼關。他騎馬穿過敞開的關門,看著關內雖然經過一場廝殺,但並沒有起火,百姓的房屋也大多完好,心裡鬆了一口氣。趙破虜迎上來,鐵甲上的血跡還沒幹透,但神色平靜,抱拳道:“主公,潼關已破。謝猛被擒,守關赤眉軍投降七千餘人,餘者潰散。我軍陣亡四十七人,傷一百二十三人。”
陳沖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走到關樓前。謝猛被押著跪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灰塵和血汙,看見陳沖,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咬牙切齒地罵道:“陳沖!你陰險小人!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仗!用這種偷襲的伎倆,算什麼英雄好漢!”
陳沖蹲下來,看著謝猛的眼睛,平靜地說:“你哥臨死前,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他說他輸給了麥苗。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謝猛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陳沖繼續說:“你們兄弟倆,都以為打仗就是比誰更狠,誰更能搶。可你們忘了,打仗打到最後,打的是人心。你的兵為什麼要投降?因為他們不想替你賣命了。你給不了他們活路,我能給。”
謝猛低下頭,不說話了。陳沖站起身,對旁邊的親兵說:“帶下去,別虐待,給他口飯吃。等到了長安,和樊崇一起處置。”親兵領命,把謝猛拖了下去。
陳沖走上關樓,站在趙破虜剛才戰鬥過的地方,看著西邊的關中平原。晨光正從地平線上鋪展開來,金色的光芒灑在廣袤的原野上,田野雖然荒蕪,但大地的輪廓依然清晰,村莊的炊煙裊裊升起,像是這片沉睡已久的土地,終於甦醒過來了。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泥土的腥甜味和野花的香氣,灌進他的衣領,涼絲絲的,卻讓人精神一振。
他掏出懷裡的草螞蚱,對著西邊的晨光晃了晃,輕聲說:“丫蛋,你看,潼關過了,關中的門徹底打開了。我們離長安,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