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遷至長安的訊息傳開後，革軍內部乃至關中士林中都開始湧動著一股暗流。這股暗流最初只是一些零星的議論，在茶餘飯後，在文書們整理卷宗的間隙，在酒肆裡幾杯濁酒下肚之後的私語中。但隨著時間推移，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最終匯聚成了一份正式的聯名上書。
上書是由杜延年領銜起草的，署名的還有趙岐、周承緒以及七八位關中本地計程車紳代表。措辭很客氣，通篇用的是“請”“伏惟”“可否”之類的敬語，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請主公定都長安，稱王建制，以正視聽。
這份上書在一天傍晚被送到了陳沖的案頭。他當時正在燈下批閱一份關於關中水利修復的規劃方案，拿起那份上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竹簡輕輕放在案角，沒有批答，也沒有召見任何人，只是繼續看那份水利規劃方案，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天一早，杜延年就被叫到了公府後堂。
陳沖坐在案後，面前擺著那份上書。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延年，你的上書我看了。稱王建制這件事，我暫時不考慮。”
杜延年似乎早有預料，神色平靜，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主公能否明示緣由？”
陳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著霜凍的氣息。他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槐樹枝丫，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延年，你覺得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誰？”
杜延年毫不猶豫地回答：“劉秀。”
陳沖點了點頭：“沒錯。劉秀在河北，已經整合了幽冀二州的勢力，麾下兵精糧足，帳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他雖然名義上還是更始朝的臣子，但實際上已經是一方霸主。我們拿下關中，他不可能視而不見。他現在沒有動我們，不是因為他不想動，是因為他還在消化河北的地盤，還騰不出手來。但如果我現在稱王，就等於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討伐我們的藉口。”
他轉過身，看著杜延年，目光平靜而銳利：“延年，你讀過史書，應該知道當年劉邦為什麼在攻入咸陽之後，沒有立刻稱王，而是接受了項羽的封號，去了漢中。不是他不想稱王，是他知道時機未到。我們現在的情況，和當年的劉邦何其相似？關中初定，民心未附，四境未安，糧草儲備不足以支撐一場大規模戰爭。在這個時候稱王，除了圖一個虛名之外，沒有任何實際好處，反而會提前引來劉秀的全力打擊。”
杜延年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主公所慮極是。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名正則言順，卻忽略了現實的風險。”
陳沖走回案後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讓革軍有一個更正式的名號，讓關中百姓和天下士人看到一個明確的旗幟。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但時機不對。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不是急著給自己加冕，而是踏踏實實地把關中經營好。等關中的田地重新長出糧食，等關中的百姓重新過上安穩日子，等我們的兵馬糧草足夠支撐一場大戰，到那個時候，稱王不遲。”
杜延年躬身道：“主公明鑑。我這就去向大家解釋，暫時擱置此議。”
陳沖叫住他：“等一下。你告訴大家，他們的心意我領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成熟了，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杜延年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然而，杜延年雖然不再提稱王之事，但“定都長安”的呼聲並沒有完全平息。幾天後，又有幾個關中本地計程車紳聯名上書，這一次不提稱王了，只請求陳沖正式定都長安，將公府改為“行臺”，以彰顯革軍據有關中之正統。
陳沖看了這份上書，沒有直接回復，而是把趙岐請到了公府。
趙岐落座後，陳沖把那份上書遞給他。趙岐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將軍可是在為這些請願而煩惱？”
陳沖苦笑了一下：“先生是明白人。說實話，定都長安這件事，我並非沒有考慮過。長安確實是定都的最佳選擇，地理、歷史、民望，各方面都具備條件。但我擔心的是，一旦正式定都，就等於向天下宣告革軍將以關中為根基，與劉秀分庭抗禮。這個訊號一旦發出，就收不回來了。”
趙岐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說：“將軍的顧慮，老朽完全理解。但老朽想提醒將軍一件事——有些時候，不做決定本身也是一種決定。將軍現在不定都，劉秀就不會把將軍視為對手嗎？恐怕未必。在劉秀眼中，將軍佔據關中，已經是他統一天下最大的障礙之一。無論將軍稱不稱王、定不定都，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
陳沖沉默不語。
趙岐繼續說道：“當然，老朽不是說將軍現在就應該定都。定都是一件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確實需要慎重。但老朽建議將軍，不要把這個議題完全壓下去，可以讓它在適當的範圍內繼續討論。一方面，可以藉此觀察各方反應；另一方面，也可以讓那些支援定都的人有一個表達的渠道，不至於積壓成怨。”
陳沖思索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先生言之有理。那就先放一放，不急於做決定，也不急於否定。讓時間來檢驗一切。”
此後，“定都長安”的議論雖然仍在繼續，但熱度明顯降低了。陳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反對，也不急於推進。大家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頻繁上書，轉而把精力投入到各自的本職工作中。
但“稱王建制”這個話題，並沒有就此消失。它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雖然暫時被壓住了，但根鬚仍在土壤中悄然生長，等待著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