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順利透過洛陽地界後,趙破虜並沒有急著繼續東進,而是在洛陽城西三十里處的一處高地上紮下了營寨。她沒有立刻拔營啟程,反而下令全軍休整一日。這個命令讓老周和小六子都有些不解——按照原定計劃,東征軍應該以最快的速度直撲睢陽,每一天的耽擱都可能讓劉永獲得更多的準備時間。
趙破虜的解釋很簡單:“我們在等一個人。”
她在等張步。或者說,她在等張步做出最後的決定。
透過洛陽之前,她派出的使者鄭文士不僅帶回了張步同意借道的承諾,還帶回了一個更重要的資訊——張步的態度,比預想中要軟化得多。他在城頭上觀看了革軍的行軍之後,明顯受到了震動,言語之間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傲慢和牴觸。趙破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訊號,她意識到,收服張步的機會,可能就在眼前。
當天傍晚,她再次派出鄭文士,這一次帶去的不是借道的請求,而是一封陳沖親筆寫的書信。這封信是陳沖在趙破虜出發前交給她的,密封在一個桐木匣子裡,叮囑她“到了關鍵時刻再開啟”。趙破虜開啟木匣,取出那封書信時,發現信封上寫著五個字——“致洛陽張步”。
信的內容不長,但措辭極為懇切。陳沖在信中首先肯定了張步在亂世中保全洛陽百姓的功勞,然後坦誠地說明了革軍的立場和目標,最後給出了一個讓張步無法拒絕的條件:若張步願意歸降,革軍將保全他和所有部屬的性命安全,並將在公府中為其安排相應的職位,使其人盡其才。陳沖甚至在信中明確寫道:“將軍據洛陽,非為私利,實為保境安民。衝深知將軍之苦衷,亦敬將軍之才幹。若將軍願與衝攜手,共謀天下太平,衝當掃榻以待,虛左以迎。”
這封信的分量,張步是能夠掂量出來的。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在綠林軍中混跡多年,他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背信棄義。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清楚,陳沖能寫出這樣一封信,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對方是真心實意地想招攬他,而不是敷衍了事的權宜之計。
鄭文士帶著信再次進入洛陽時,張步的態度明顯比上一次恭敬了許多。他親自在宮門口迎接,將鄭文士請入正廳,又命人奉上茶點,禮數週全得讓鄭文士都有些意外。張步仔細地讀了陳沖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每讀一遍,臉上的表情就鬆動一分。
讀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對鄭文士說:“鄭先生,陳將軍的厚意,我張某心領了。但此事事關重大,我需要和部下的兄弟們商議一下,請給我一晚的時間。明日一早,我一定給先生一個明確的答覆。”
鄭文士起身告辭,張步親自送到門口,又派了一隊親兵護送他到驛館安歇。
當晚,張步召集了麾下的主要將領和謀士,在正廳中連夜議事。議事的過程並不平靜——有人主張歸降,認為革軍勢大,陳沖待人寬厚,跟著他不會吃虧;也有人堅決反對,認為革軍遠道而來,根基不穩,不值得押上全部身家;還有人持觀望態度,建議先假意歸降,看看形勢再說。
張步坐在主位上,聽著部下們七嘴八舌地爭論,始終沒有開口。他手裡摩挲著陳沖那封信的封皮,指尖在那些字跡上緩緩滑過,彷彿要從那些筆畫中讀出寫信人真實的內心。
爭論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始終沒有達成一致。最後,一個跟隨張步多年的老將站了起來,大聲說道:“諸位,我說一句公道話。我們跟著張將軍在洛陽守了這麼久,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活下去嗎?劉秀來招攬過我們,劉永也來招攬過我們,我們都沒有答應,為什麼?因為我們信不過他們。但陳沖不一樣——他跟我們無冤無仇,卻願意寫這樣一封推心置腹的信來,還承諾保全我們的性命和職位。這樣的誠意,你們在劉秀和劉永那裡見過嗎?”
廳內安靜了下來。張步緩緩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終於開口了:“老趙說得對。我張步這輩子,見過太多口蜜腹劍的人,也見過太多翻臉無情的所謂‘明主’。但陳沖這封信,我看得出,是真的。他不是在騙我,他是真的需要我。”
他站起身來,將手中的信輕輕摺好,收入懷中,然後環顧眾人,沉聲道:“我決定——歸降革軍。”
第二天一早,洛陽城門大開。張步身穿便服,不帶兵器,獨自一人騎馬出城,身後只跟著兩名親兵,來到了革軍大營前。他在營門口翻身下馬,高聲通報:“洛陽張步,求見趙將軍!”
趙破虜聞訊,親自出帳迎接。她看到張步一身便服、不帶兵器的模樣,心中便已經明白了八九分。她快步走上前去,抱拳行禮:“張將軍,久仰了。”
張步也抱拳回禮,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笑容:“趙將軍,我張某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我就直說了——陳將軍的信,我收到了。我想了一整夜,想通了。我張步願意歸降革軍,從今往後,聽從陳將軍和趙將軍的調遣。只求將軍能善待我洛陽城中的兄弟們,給他們一條活路。”
趙破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張將軍放心,陳將軍在信中所言,句句屬實。將軍歸降之後,你和你的部屬,都會得到妥善的安排。革軍從不虧待真心歸附之人。”
張步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向趙破虜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來,朗聲道:“既然如此,請趙將軍隨我入城。洛陽城中的所有兵馬、糧草、器械,悉數移交革軍。”
趙破虜沒有立刻進城,而是先派老周帶著一隊人馬進入洛陽,接管城防和倉庫。她自己則和張步並肩站在營門口,望著那座在晨光中甦醒的古城,沉默了很久。
老周進城後,很快就清點完了洛陽的庫存。他回來向趙破虜報告時,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將軍,發了!洛陽的糧倉裡至少有五萬石存糧,武庫裡還有上千件兵器和幾百副鎧甲!張步這傢伙,攢了不少家底啊!”
趙破虜笑了笑,沒有說話。她轉頭看向張步,張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解釋道:“這些都是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洛陽這地方,四通八達,收點過路費什麼的,積少成多,也就攢了這麼點家當。現在都交給將軍了,也算是我的投名狀。”
趙破虜點了點頭,說:“張將軍,你這份投名狀,我收下了。你放心,這些糧草和兵器,會用在該用的地方。打劉永,少不了它們。”
當天下午,趙破虜在洛陽舊宮中設宴,款待張步和他的主要部將。席間,她宣佈了陳沖對張步的任命——暫任“洛陽校尉”,仍統率原有部屬,待東征結束後再另行安排。這個安排讓張步和他的部將們都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們的兵權沒有被剝奪。
宴席結束後,趙破虜站在洛陽舊宮的庭院中,仰頭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晚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帶來遠處田野中草木的氣息。老周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將軍,明天繼續東進?”
趙破虜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東方,聲音平靜而堅定:“明天一早出發。劉永,還在等著我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