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墨屑打在譚弘毅的肩頭,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隨即彈落在地。
譚弘毅的身體微微一僵,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了那扔墨屑的學子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乞憐,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彷彿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頑童。
這種眼神,反而讓那錦衣學子心頭一悸,有些訕訕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與之對視。
這邊的動靜,自然也引起了門口那位門房的注意。
他踱步過來,看了看窗內的學子,又看了看窗外蹲著的譚弘毅。他見譚弘毅雖然衣衫襤褸,但舉止安靜,只是專注聽講和記錄,並未打擾院內秩序,更沒有試圖闖入。想到山長偶爾提及的“有教無類”(雖然真正實行起來很難),又見這少年眼神清澈,不似奸猾之徒,門房心中微微一動,最終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對窗內那幾個躁動的學子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並未出聲驅趕譚弘毅。
譚弘毅心中稍安,對那門房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再次低下頭,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回講堂之內。
地上的字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構成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讀的知識圖譜。
他卻不知道,此刻,在書院內院的一處月亮門旁,一位身著深藍色杭綢直裰、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矍鑠的老者,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將方才窗外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此人正是青藜書院的山長,陳啟正,一位致仕返鄉、學問淵博的老舉人。
門房早已將有人長期在窗外蹭課的事情稟報過他。
這類事情並不罕見,總有些家境貧寒又嚮往學問的年輕人,會想方設法來書院外圍汲取知識。
陳山長通常也只是聽之任之,只要不擾亂秩序便好。
但今天,他本是信步閒遊,恰好路過此處,卻被窗外那個少年的狀態吸引了。
別的蹭課者,多半是呆呆地聽著,或是一臉茫然,或是強記硬背。而這個少年卻不同。他聽得極其專注,眼神隨著先生的講解而閃動,時而恍然,時而思索。更難得的是,他竟懂得記錄!用那簡陋的樹枝和泥地,飛快地捕捉著課堂的精髓。那蹲在地上的姿態雖顯卑微,但那挺直的脊樑和眉宇間凝聚的專注與靈光,卻讓陳山長心中微微一動。
“此子……倒有些不同。”陳山長撫著長鬚,心中暗忖,“衣衫襤褸,應是寒門無疑。然心志之堅,求知之切,遠勝院內許多錦衣玉食之徒。觀其記錄,似有章法,並非盲目抄錄,而是在梳理、消化……”
他看見學子扔墨屑,看見少年那瞬間的僵硬和隨後恢復的平靜,看見門房的處理方式,也看見了少年重新投入學習時那如飢似渴的眼神。
陳山長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個時辰,直到講堂內的上午課程告一段落,先生宣佈休息,窗外的少年才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來般,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蹲伏而麻木的雙腿。他仔細地用腳將泥地上的字跡抹平,彷彿怕被人發現一般,然後又留戀地看了一眼講堂,這才轉身,步履輕快卻又堅定地離開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發現不遠處那位默默觀察了他許久的書院山長。
陳山長望著那瘦削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深邃。
他並未上前打擾,也沒有立刻召見門房詢問這少年的來歷。
多年的閱歷告訴他,像這樣的蹭課者見過太多了,但真正的成才者需要時間的打磨和機遇的淬鍊。
“希望他能不同吧……”陳山長低聲吟哦了一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轉身踱步回了內院。
他只是對這個名叫譚弘毅的農家少年,留下了一個初步的印象。
而此刻的譚弘毅,懷揣著剛剛“蹭”來的寶貴知識,心中充滿了充實與喜悅。
下一步,他要去墨香齋,用腦中的故事,換取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資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