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轉向孫永年。那個年輕人站在末席,背脊繃得筆直,面色微白卻目光堅定。
“廣州港的貿易量還會繼續增長。荷蘭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他們都會來。你要做的,是讓每一艘船都按規矩走,每一筆稅都按章程收。”譚弘毅說,“能守住這條底線,你就是大朝南方最好的海官。”
孫永年躬身,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發緊,卻一字不落:“下官一定守住。”
議事散了。將領們依次告退。俞大猷走在最後,跨過門檻時頓了一步,回頭看了譚弘毅一眼。譚弘毅站在案後,朝他微微頷首。俞大猷沒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向院門,甲葉在冬日的晨光中泛著沉鐵般的暗光。
正堂中只剩譚弘毅和石柱兩人。窗外的風穿過光禿的桂樹枝梢,發出細密而乾爽的沙沙聲。
石柱上前一步:“大人,回程的船我已經備好了。十二月十六,潮水合適。要不要提前出發?”
“不用改期。就十二月十六。”譚弘毅說,“在走之前,還有一頓飯要吃。”
當晚,譚弘毅在行轅設了宴。
菜餚不算豐盛,每道都實實在在。桌上有寧波港最肥的帶魚,紅燒的,醬色濃亮。有一大盤蟶子,蒜蓉蒸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有一大碗牡蠣豆腐湯,白嫩嫩地擱在桌面中央。酒是新開的紹興黃酒,溫熱過的,倒進粗瓷碗時酒香漾開,混著暮冬的海腥氣。
俞大猷、陳謙、孫永年都在。石柱和譚弘業也在。水師的幾名參將也來了,有人肩膀上還帶著操練時沾的木屑,有人臉上被海風吹出的一道道深紋在燭火下分外分明。
譚弘毅站起身,端起酒碗。粗瓷碗沿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
“這一年半,諸位辛苦了。這碗酒,敬你們。”他仰頭喝盡,把碗底亮了一圈。
眾人同時起立,酒碗碰撞的聲響在正堂中此起彼伏,像一陣被暖風帶過的鈴鐺。俞大猷喝得最痛快,碗沿一傾便見了底,放下時碗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脆響。
酒過三巡,堂中的氣氛鬆動了許多。有人說起金塘島上那場伏擊,說日本船隊被夾在炮火中間時那種進退不得的樣子,一邊說一邊比劃,引得鄰座幾位將領大笑。有人說起廣州港整頓前那些躲在暗處的牙行,說陳謙帶著人突擊查抄時對方還在茶館裡喝著茶等訊息,直接被堵在了椅子上。陳謙自己倒沒怎麼笑,只是端碗聽著,偶爾抿一口酒。
夜色沉下來,燭火跳動了一次,被俞大猷伸手撥正了燈芯。光重新亮起來,照著滿堂的面孔。
譚弘毅看著這些人。每一張面孔他都認得,有些人從去年六月跟到現在,有些人是在金塘之後才加入的,但每一張臉上都帶著那種共同經歷過風浪之後才有的默契。他端著半碗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聲音不高,卻把滿堂的低聲談笑都蓋了過去。像一塊被投入靜水的石頭,不重,卻讓整片水面同時盪開了細密的波紋。
“海上之患,未盡。”
堂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但根基已固。瞭望塔立了,水師整了,關稅清了,海防專使派了。”譚弘毅放下酒碗,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這條路,我們開了頭。剩下的——交給時間。你們各守各的攤子,遲早有一天,這片海上不會再有誰能隨便來去。”
沒有人接話。堂中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先端起了酒碗,其他人也跟著端了起來。碗沿碰在一起,發出一陣密集而清越的脆響,在冬夜的暖光中像一陣被風送遠的潮聲。
譚弘毅端起最後一碗酒,仰頭喝盡。酒液入喉時帶著溫熱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在冬夜的寒涼中擴散成一片均勻的暖。
他放下碗,站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回見。”
夜風從庭院中穿過,吹動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把光暈揉碎又聚攏。譚弘毅轉身往內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