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看完了,把信摺好放回信封。他沒有立刻起身,又坐在案前多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院中那幾棵桂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冬空。他在東南待了一年半。從春到冬,從寧波到廣州,從東海到金塘,這條海防線上的每一寸,他都親手踏過。
現在,是該回去了。
“石柱,傳令下去。”譚弘毅站起身,聲音不高,“明日辰時,行轅議事。俞大猷、陳謙、孫永年——凡在寧波的,都叫來。”
十一月初四。辰時。
行轅正堂中坐滿了人。俞大猷坐在譚弘毅左手邊,甲冑在身,面容沉肅。陳謙坐在右手邊,手裡攥著一本新制的海關賬冊,指節微微泛白。孫永年站在末席,面色尚有些拘謹。
譚弘毅掃了一圈眾人,開口時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
“陛下召我回京。東南的事,要交給你們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俞大猷的手掌擱在膝上,指甲微微掐進了掌心。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許,像一塊石頭被壓進水面時的那聲悶響。
“大人,您走了,誰主持海防?”
譚弘毅看著他。俞大猷那張被海風吹糙了半輩子的臉上,有一條從額角到下頜的舊疤在晨光中泛著暗白的光。那是多年前在風浪中被斷裂的纜繩抽出來的,如今已經淡了,但痕跡還在。
譚弘毅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一年半,從東磯島到金塘島,從琉球泊村到廣州海關,每一場仗、每一道令、每一次在燈下敲定海防方案的深夜——俞大猷都在旁邊。他已經習慣了,也依賴了。
但譚弘毅也知道,俞大猷從來不是需要被照顧的人。
“你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將了。”
譚弘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他伸手在俞大猷肩頭拍了拍,力道不重,卻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反覆核實過多次的事。
“海防有你,我放心。”
俞大猷沒有說話。他看著譚弘毅的眼睛,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那點頭很輕,卻像一枚壓艙石被穩穩擱進了龍骨深處,不會再移動。
譚弘毅走回案前,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厚約半寸的卷宗,放在桌面上。卷面用藍皮裝訂,封面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一行字——《東南海防十年規劃》。他翻開第一頁,逐條看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合上,推到俞大猷面前。
“這是我在路上寫的。瞭望塔的擴建、常備水師的編制、沿海各府縣海防專使的職責分工、關稅盈餘用於海防的比例——全都寫進去了。一年一階段,逐年推進。你接手後,照這個走。”
俞大猷接過卷宗,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那觸感粗糙而厚實,像一卷被反覆摩挲過的舊海圖。他沒有翻開,只是收進了懷中。
“末將必不負太師所託。”
譚弘毅轉向陳謙。陳謙坐得筆直,手裡那本賬冊的邊緣已經被攥出了微溼的汗痕。
“大人,廣州海關整頓已見成效。上個月關稅收入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不止。”陳謙的聲音比平日快了幾分,像要把最重要的事情在最短時間內說完,“孫永年到任後推行了新式賬簿索引法,所有貨單、稅單、入庫記錄一一對應,再沒有暗格可鑽。大人儘管放心,我會繼續盯緊。”
譚弘毅看著他,點了點頭:“好。你這份賬冊,我會帶去京城給戶部看。讓他們知道,整頓海關——能出多少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