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從容答道:“陛下,海禁初衷是為防倭。然臣查近年海防奏報,東南沿海所謂‘倭寇’,十之七八實為沿海私商、漁民、乃至失業灶丁。他們鋌而走險,皆因海禁斷絕生計。”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若開海貿,設市舶司,許民合法出海貿易,抽分關稅。則私商可轉為官商,漁民可得販運之利,灶丁可入船廠、貨棧謀生。生計有著,誰願為寇?此乃‘以疏代堵’之法。”
“至於真倭,”他話鋒一轉,“臣以為,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震懾。可調福建水師精銳,配改良火器,巡弋外海。遇倭船,則迎頭痛擊;遇商船,則護航抽分。如此,既保海疆安寧,又彰天朝國威。”
這番對答,既有歷史考據,又有現實分析,更有戰略構想。
承昌帝沉默良久。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等著皇帝的反應。
終於,皇帝緩緩開口:“譚修撰,你今年……二十?”
“回陛下,臣虛歲二十有一。”
“二十一……”承昌帝喃喃重複,忽然笑了,“朕二十一歲時,尚在潛邸讀書,只知聖賢文章。而你,已思慮國計民生、邊防海疆。”
他站起身,走到譚弘毅面前。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皇帝竟離座親自走到一個從六品修撰面前!
“你策論中有一句話,朕印象極深。”承昌帝看著譚弘毅,一字一頓道,“‘治國如治身,不可頭疼醫頭,腳痛醫腳,須通盤籌劃,標本兼治’。”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讓全殿都能聽見:
“此言,深得朕心。”
八個字,如驚雷落地。
首輔徐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次輔高拱眉頭緊鎖,禮部尚書周延儒則面露欣慰。
而譚弘毅,深深躬身:“陛下過譽,臣惶恐。”
“不必惶恐。”承昌帝拍拍他的肩......這又是一個殊榮,“你有此見識,是朝廷之幸。望你入翰林院後,勤勉任事,不忘初心。”
“臣,謹記聖訓!”
皇帝回座,宴會繼續。
但氛圍已然不同。
所有人都明白:這位新科狀元,簡在帝心。
接下來的宴席,成了譚弘毅的“社交場”。
先是幾位閣老、尚書依次前來敬酒。徐階只說了句“後生可畏”,高拱神色複雜地飲了一杯,周延儒則勉勵他“腳踏實地”。雖言語簡短,但親自來敬酒,已是表態。
然後是六部侍郎、各寺卿、翰林院前輩……一波接一波。譚弘毅從容應對,舉杯必飲,但言語謹慎,既不過分謙卑,也不顯驕矜。有人問及邊事,他答以“還需實地考察”;有人探聽聖意,他回以“唯知盡忠”。
不結黨,不站隊,不輕諾。
這份定力,讓不少老臣暗自點頭。
宴至中途,顧憲成端著酒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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