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香菸繚繞。
譚弘毅提筆蘸墨,在那灑金明黃的御試卷上,繼續完善《開源節流以實國庫,練兵選將以固邊疆疏》的策論。
筆尖與紙面接觸的瞬間,他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這不僅僅是文章,這是他兩年多來所有思考的凝聚,是他對這個積弊漸生王朝開出的藥方。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三百支御製狼毫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如春蠶食葉,如細雨潤土。晨光從殿門斜射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譚弘毅微微調整坐姿,將全部心神沉入筆端。
財政篇:汰冗員、清隱田、通海貿
他先寫“汰冗員”。
“臣查歷年《賦役全書》與戶部奏銷冊,僅京城各衙門冗吏、冗役、冗費,歲耗銀不下八十萬兩。外省州府,層層疊加,更數倍於此。”譚弘毅筆走龍蛇,字字力透紙背,“此非官吏之過,乃制度積弊。請仿太祖初年《汰冗令》,重定各級衙門員額、職司、俸祿。超編者,視其才幹,或調邊地實缺,或予銀遣散。所省之費,半數歸入戶部太倉,半數留地方以興水利、辦學堂。”
他特意引用太祖舊制——改革總要披上“復古”的外衣,才不易招致“變亂祖制”的攻訐。資料則是他平日研讀邸報、與蘇明遠走訪京城各部小吏時蒐集而來,雖不精確,卻足以支撐論點。
接著是“清隱田”。
這一條,他寫得格外謹慎。土地兼併是王朝頑疾,牽一髮而動全身。
“江南膏腴之地,有田連阡陌而賦不過數鬥者;北地貧瘠之鄉,無立錐之地而役及老幼。”譚弘毅筆鋒微頓,想起在湖廣時所見——蘇家這樣的清流門第尚有祭田千畝免賦,更遑論那些與官府勾結的豪強。“請敕令各省,重造魚鱗圖冊。令地主自報田畝,地方官抽核;隱田超過三成者,田畝沒官,半價售予無地佃農。所增田賦,三成解京,七成留省,專用於當地賑濟、修路、建倉。”
這是折中之策。不全盤清丈(那會觸動所有地主利益),也不放任不管。用“自報抽核”降低執行難度,用“部分留省”換取地方官員配合,用“售予佃農”緩解民怨——一套組合拳,力求在阻力與效果間找到平衡。
最後是“通海貿”。
這一策,最大膽,也最具他超越時代的眼光。
“臣聞閩浙沿海,私貿盛行。一艘福船出洋,載絲茶瓷器,換回南洋香料、西洋火器、東洋金銀,獲利何止十倍?”譚弘毅筆下漸疾,彷彿能看見那波濤洶湧的海面,千帆競發的盛景,“然朝廷海禁嚴苛,此利盡歸私商、海盜及沿海豪強,國庫未得分文。”
他提出具體方案:“請於廣州、泉州、明州三處,設市舶司,官督商辦。凡出海商船,需向市舶司申領‘勘合’,載明貨物、人員、目的地。歸航時,市舶司按貨值抽分關稅,十取其一。所抽貨物,精美者入內庫供御用,尋常者發賣充公。如此,歲入可增百萬,而海商得合法經營,海盜失走私之利,沿海百姓亦得謀生之路。”
寫到這裡,他幾乎能想象到保守派大臣跳腳大罵“開海禁招倭寇”、“與民爭利”的場景。但他早有準備——在文中引用宋代市舶司舊例,強調“官督商辦”而非“官營”,並特意點出“可購西洋火器、良種以資國用”,將開海貿與鞏固邊防、改善民生掛鉤,增加說服力。
軍事篇:精兵、利器、實邊
寫完財政三策,日頭已近中天。殿內光線明亮起來,香菸在光柱中嫋嫋升騰。有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進來,為每位貢士的茶杯續上熱水。譚弘毅擱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目光掃過殿內。
不少人額角見汗——不是熱的,是急的。這道題太難,有人抓耳撓腮,有人反覆塗改,還有人盯著空白卷紙發呆。只有前排幾位——顧憲成、崔琰、李惟賢——筆下行雲流水,顯然胸有成竹。
譚弘毅收回目光,重新提筆,轉入軍事篇。
“精兵”是第一條。
“今京營額兵十萬,實數不足六萬,老弱佔半。九邊鎮兵,缺餉欠糧,器械朽壞,遇敵則潰。”他寫下這些尖銳事即時,毫不避諱——這些在邸報中時有透露,皇帝心知肚明。“請仿戚少保‘選兵法’:汰老弱,補精壯。兵貴精不貴多,京營可裁至五萬,但需足額髮餉、嚴加操練。邊軍則行‘屯田制’,劃給軍戶荒地,三成收成歸己,七成充作軍糧。兵有恆產,則戰有恆心。”








